陽光照在地磚的裂縫上,那道金線還在,像昨夜沒說完的話。我站在人群中間,沒有再開口訓話。他們低著頭,手還按在刀柄或護腕上,像是隨時準備為某個命令豁出去。可我不想再聽誰說“屬下明白”了。
我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年輕探子面前。他臉上灰一塊黑一塊,護腕歪在一邊,大概是剛才抱拳時沒顧上扶正。我伸手,輕輕把那護腕往上推了推,扣緊。他猛地抬頭,眼神里有點慌,又有點不敢信。
“我說過不想再有人替我流血。”我轉身,聲音不大,但廳裡沒人動,“可你們還是擋在我前面。不是命令,是選擇。這份情,我記著。”
沒人應聲。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簷角銅鈴響了一聲,輕得像是誰嘆了口氣。
我又往前走,穿過兩列人之間。林三站在東側第三位,手拄著刀,肩膀微微塌著。我經過時,他站首了些。我沒停,只是抬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繃住背。
趙五咧了咧嘴,想笑又忍住。孫七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老探子站在後排角落,刀插在地上,一隻手搭著刀柄,另一隻手悄悄揉了揉膝蓋。我走過他身邊時,聽見他輕輕“嘶”了一聲,大概是舊傷犯了。
我沒說什麼,走到主廳門口,背對著他們站定。院中那株海棠枯了三年,前些日子冒了新芽,細枝上頂著幾片嫩葉,風吹一下,晃一下。
“查盡陰陽詭案,是我一個人的事嗎?”我問。
身後靜了片刻。
林三先出聲:“不是。”
“那就別總把自己當棋子。”我手按在門框上,左肩的繃帶被陽光曬得發燙,“你們有怕的時候,有猶豫的時候,有想躲的時候——可你們還是來了。這就夠了。”
趙五接話:“哪怕再進一次鬼門關。”
孫七補上:“也比躲在後面強。”
老探子拄刀而立:“老了,但骨頭還沒散。”
一句接一句,不高,也不齊,但都落在地上,像踩實了才說出口。沒人喊口號,沒人跪拜,也沒人哭。他們就那麼站著,影子拉在地磚上,長短不一,方向卻一致。
我沒回頭,聽著那些聲音,像雨點落在屋簷,起初稀疏,後來連成了片。
然後我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下左肩的繃帶。疼,但不妨礙走路。我邁步出門,腳步沒停。
身後的聲響漸漸低下去,沒人喊“恭送少閣主”,也沒人鼓掌。但他們都知道我在走,也知道他們會留在這兒,等我下次回來時,還能站出來,說一句“屬下在”。
迴廊拐角有風,吹起我的衣角,藥玉耳墜晃了一下,打在頸側,涼。我伸手摸了摸,繼續往前走。隱閣的院子不大,但路夠長。長到足夠我想清楚一件事——我不是非得一個人扛著往前走。
他們不是工具,不是手下,不是可以替換的零件。他們是跟我一起活下來的人。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只是輕輕說了句:“明天加訓一個時辰,別遲到。”
遠處傳來一聲應和,像是從藥房那邊傳來的。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零零碎碎,卻都應了。
我繼續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
院牆邊有棵老槐樹,樹皮裂著口子,去年冬天被雷劈了一半,春天照樣抽了新枝。我路過時,看見樹根旁放著個布包,沒封口,露出一角膏藥的油紙。
那是我昨天用過的方子,治外傷的,加了乳香、沒藥,還有三分血竭草。現在它被人重新包好了,邊上壓了塊小石頭,怕風颳走。
我沒去拿,只是看了一眼,繞過去,繼續往高處走。
臺階是青石砌的,磨得光滑,踩上去有點滑。我扶了下牆,手心蹭到一點灰。上面有劃痕,像是誰用刀尖刻下的數字——七百九十八。
那是我們經歷過的任務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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