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星象室的門時,銅儀上的指標正卡在寅位不動。
謝明棠站在星盤前,手裡捏著半捲髮黃的竹簡,聽見動靜也沒回頭,只把竹簡往案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但屋裡的空氣好像跟著震了一下。
“你來得正好。”他說話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像在藥堂裡報藥材名,“北斗七移了三度,不是歲差。”
我走過去,袖口蹭過桌沿,沾了點銅綠。低頭看那星盤,刻度清清楚楚,可七星的位置歪得離譜,尤其是第七顆,幾乎滑到了紫微垣外頭去。我皺眉:“歷官沒報異常?”
“報了。”他指尖點了點竹簡,“說是‘流火擾象’,安撫百姓用的詞。”
我哼了一聲。流火擾象——跟說“天上打雷別怕”差不多,專哄不懂星斗的老百姓。我伸手撥了下銅儀的轉環,咔噠一聲,指標跳回原位,又慢慢偏出去。這玩意兒是我早年改良的,能記星軌偏移,誤差不超過一刻鐘。現在它明明在說:不對勁。
謝明棠抽出另一卷東西,攤開。是《昭歷殘卷》的抄本,邊角焦黑,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他指著其中一段:“近二十日,每至子時,熒惑芒首指舊宮。”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腦子裡忽然閃過什麼。母妃死前那晚,我也見過類似的星位。她躺在冷宮床上,手抖得握不住筆,硬是畫了一小段星圖,塞進我枕頭底下。第二天人就沒了,那張紙也被搜走了,但我記得輪廓——和現在這殘卷上的標記,有兩處重合。
我沒吭聲,只把手搭在星盤邊緣。銅面冰涼,指尖卻有點熱。
“這不是自然變位。”謝明棠終於轉過身,月白袍子掃過地面,沒一點聲,“有人在動星。”
“誰?”我問。
“不知道。”他說完,居然笑了笑,“但我知道,你想查。”
我不答。屋裡靜下來,只有銅儀轉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老鼠啃木頭。窗外天光漸亮,照在星圖上,那些硃砂畫的連線泛著微紅,像幹掉的血絲。
我抬手摩挲耳墜,玉珠在指腹來回滑動。這動作一起,人就容易靜下來。我想起昨夜霧中聽到的三句話——“有人在找真相”“迷霧比你見過的都深”“冷宮的門,你從未真正關上”。當時只當是亡魂執念亂語,現在聽來,倒像一條線頭,牽著我往某個地方拽。
謝明棠沒催,只把殘卷重新卷好,用青繩繫緊。“這不是命令。”他聲音低了些,“是你能聽見的,是星在說話,還是……有人借星說話。”
我抬頭看他。他站那兒,臉上還是那副溫吞樣,可眼神清得很,像井水底下照得出人影。他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要去一趟南邊。”我說。
“去哪?”
“還不知道。”我放下手,耳墜停住,“但得換個身份。太醫院女醫官到處跑,惹眼。”
“遊方醫女?”
“嗯。”
他點點頭,沒反對,也沒給建議。這種事他向來如此——給你路,但腳長在你身上。
我走到窗邊。院子裡那株海棠今年長得旺,枝條伸到星象室這邊來了,幾片葉子貼在窗紙上,影子斑駁。風一吹,晃動的葉影像在招手。
手指又摸上耳墜。這次沒轉,只是捏著。南邊山多,瘴氣重,村子散,訊息閉塞。若真有人動星佈陣,那種地方最方便藏東西。可也最難查。沒有公文,沒有背書,連藥囊都得重新配份量。
“迷霧深處,未必只有亡魂低語。”謝明裳忽然在身後說。
我沒回頭。
“我知道。”
屋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兩響。離午時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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