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上粗布麻衣的時候,白芷正對著銅盆比劃她的新發型。她把兩條辮子盤成螺旋狀,插了三根鐵筆固定,又從袖袋裡掏出個巴掌大的機關匣,“咔嗒”一擰發條,那匣子展開成一面小圓鏡。
“你看,像不像村口賣糖人的?”她歪頭問我。
我沒答話,只把藥囊往腰帶上挪了寸許,遮住累絲銀簪的機關扣。這身遊方醫女的打扮穿得我肩頸發僵——靛青短衫、灰藍圍裙、腳蹬一雙露趾草鞋,連螺子黛都換成灶灰調的粗粉,眉峰畫得歪七八扭。要不是左耳還掛著那枚藥玉耳墜,我自己照鏡子都認不出。
“走了。”我說。
我們沿著星象室推演的方向走了一整天,古道越走越窄,最後消失在一片霧林裡。再出來時,眼前就是這個叫“霧隱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錯落在山坳中,屋簷朝向歪得離譜,不是正南正北,也不是偏東偏西,而是齊刷刷對準北斗第七星的位置。石徑溼漉漉的,卻不見青苔,像是每天有人拿水衝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根鬚盤在地上,繞出個古怪的圈紋,我蹲下看了兩眼,發現那紋路竟和《靈樞經》裡記載的“鎖魂陣”有七分相似。
“沈姐姐,咱們不問路嗎?”白芷壓低聲音,手己經摸上了袖中機關羅盤。
我抬手攔她,目光落在前方臺階上。
一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掃地,手裡竹帚來回划動,動作整齊得像被線吊著。他掃的是同一段三級臺階,掃完一級,退回去重掃,反反覆覆,己不下二十遍。更怪的是,他掃地時不看地面,眼睛首勾勾盯著半空,嘴唇微動,彷彿在跟誰說話。
我沒吭聲,順手拔起路邊一株紫蘇草。葉子枯黃卷邊,但根部溼潤,土質鬆軟異常。我用指尖捻了點泥聞了聞——有股淡淡的硫味,像是地下通著溫泉,可這季節不該這麼暖。
白芷悄悄展開羅盤,指標晃了晃,猛地指向村後那座塌了半邊的祠堂。
我點點頭。
兩人藉著樹影掩身前行,繞到祠堂側後方。牆皮剝落處露出黑磚,磚縫裡嵌著東西。我眯眼細看,是一枚極小的銅鈴,只有指甲蓋大,鈴舌不是金屬,而是一節發黃的小骨頭,仔細辨認,像是孩童的指骨。
風沒動,它卻微微震顫。
我立刻伸手拽住白芷手腕,把她往後拖了半步。她睜大眼,我搖搖頭,示意別出聲。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牆上一道裂縫,原本只是尋常裂痕,可陽光斜照過去的一瞬,裂縫裡竟閃過一絲紅光,轉即消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移動。
我低頭看腳下,土坡有一處塌陷,邊緣泥土新鮮,像是最近被人挖過又填上。我輕輕踩了踩,底下是空的。
白芷張嘴要說話,我抬手止住,緩緩將藥囊移到身前,擋住腰間銀簪。然後對她使了個眼色,指了指土坡下方。
她會意,慢慢蹲下,假裝整理鞋帶,實則從袖底滑出一支探針,輕輕插進土縫。
探針剛入地三寸,那銅鈴突然又是一震。
我沒再猶豫,拉著她迅速退到五步外一棵歪脖子樹後,伏低身子。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步伐一致,落地輕重完全相同,像是訓練過的兵卒,卻又穿著村民的粗布衣裳。他們從不同方向走來,目標明確——正是那座祠堂。
沒人說話,沒人張望,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們走到祠堂門前,忽然停下,齊刷刷跪下,對著那扇破敗的木門磕頭。一下,兩下,三下。動作整齊得如同一人。
磕完頭,他們起身,轉身,原路返回,依舊沉默。
等最後一個人消失在拐角,白芷才敢喘氣:“這些人……是不是都被換了腦子?”
我沒回答。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耳墜,腦子裡轉著幾個字:地下有道,牆上藏鈴,人如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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