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霧氣貼著屋簷爬進來,像有人在牆角吹蒲公英。我坐在藥廬的矮凳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耳墜缺口,那地方有點扎手,正好讓我保持清醒。茶壺還在邊上,喝空了,底兒結了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門吱呀一聲推開,謝明棠站在門口,月白袍子下襬沾了點泥,大概是走夜路踩了水窪。他沒說話,先看了眼窗臺上那盞油燈,火苗歪了半邊,像是被風舔過。他順手把門關嚴,走到我對面坐下,從袖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輕輕放在桌上。
“慶功宴上的紫綬帶,你塞進袖袋了?”他開口,聲音跟平時一樣平,不急也不緩。
我嗯了一聲,沒抬頭。
“金印你也收著,沒掛腰上。”
“太重,壓得慌。”
他輕笑一下,“倒也是,你向來不喜歡別人給你定身份。”
我沒接這話。外頭安靜得很,連更夫都歇了。往常這時候,迷霧早就漫到街心,今夜卻稀薄,只在低處打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昨夜那場仗,毀的是基地,燒的是竹簡。”我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可‘活人控傀’這西個字,不是結束,是開頭。”
謝明棠點頭,“你看出什麼了?”
“宇文烈背後還有人。”我說,“壁畫上的巨眼,和母妃香囊背面的紋路一模一樣。三十年前的大疫,十二司的建立,都不是巧合。這些事纏在一起,像一團溼線,越扯越亂。”
他沒打斷,只是伸手撥了撥燈芯,火光跳了一下。
“靈樞司現在管的是案子,不是根子。”我繼續說,“跨司的案子沒人碰,舊案積壓如山,有些線索拖個三年五載就爛了。等我們再想起來,證人都成骨灰了。”
“你想擴權?”他問。
“不想。”我搖頭,“擴權只會引來更多眼睛盯著我們。我想另起一攤子——不佔編制,不列官名,專查那些陰陽難斷、死活不明的詭案。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探隱組’。”
謝明棠抬眼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還真敢想。太醫院下面設個查鬼的組,御史臺明天就得彈劾你裝神弄鬼。”
“就說是我們醫研疑難雜症的分支。”我淡淡道,“比如‘夢遊致死案’‘幻聽引發自戕案’,聽著是不是像正經差事?”
他嘖了一聲,“你這張嘴,比藥罐子還黑。”
“你要是不同意,我現在就把紙撕了。”我把那張紙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沒接,反而靠回椅背,“你知道朝廷最怕什麼?不是賊,不是反,是失控的力量。你現在提這個,等於在刀尖上搭架子。”
“可總得有人走第一步。”我說,“我不信你沒想過。”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打算讓誰進這個組?”
“還沒名單。”我如實答,“但得是能扛事的,不怕黑,不怕冷,最好耳朵靈,膽子大,還得信‘世間無鬼,人心最邪’這句話。”
“哦?”他挑眉,“那標準可不低。”
“低了也撐不住。”我轉了轉耳墜,金屬摩擦耳骨,發出輕微的刮擦聲,“昨夜那一戰,耗得不只是力氣。霧語者用得多,血脈反噬越來越快。下次再碰大陣,我不一定能撐到破局。”
謝明棠神色微動,但沒說什麼。
“這不是逞能的事。”我盯著他,“是得有人提前佈防。迷霧每年都在變,子時越來越長,亡魂說的話也越來越亂。有些話……不像在求救,像在引路。”
他緩緩點頭,“好。名義上歸太醫院醫研堂,實際由你主導。對外說是研究‘特殊病因與精神異象’,經費從靈樞司暗賬走,奏摺我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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