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藥廬的屋簷，露水在瓦片上滾了半宿，終於墜下來，砸在院中石桌上，濺開一星溼痕。我坐在桌邊，沒穿外袍，只裹了件靛青短衣，藥囊擱在腿上，手指搭在耳墜上轉了兩圈。
昨夜那場爭執的餘味還在，像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炭火，悶著，不冒煙也不滅。二十三個新人擠在院角，白芷蹲在機關匣前擰螺絲，血竭靠在廊柱下閉眼，陸沉舟站在東廂門口，手裡還握著唐刀的柄，指節發白。
我沒說話，他們也沒動。
過了會兒，我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我也有錯。”
所有人都抬了頭。
“三年前，我在南嶺設過一個陣。”我低頭看著手中藥玉耳墜，“方位偏了三寸，結果絆索收得太急，把同伴的腿骨夾裂了。他躺了兩個月，後來再沒跟我出過任務。”我頓了頓，“當時我也覺得是別人沒聽令，是地勢不熟，是運氣不好。可後來我才明白，陣是你布的，人是你招的，出了事，鍋就得你背。”
白芷抬起頭，銅鈴在風裡輕響：“那……是我太急了。我想讓機關更靈，結果忘了不是人人都能反應那麼快。我怕傷到你們，真的。”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了些：“我也說了重話。你說實戰要應變，沒錯。但要是連基本規矩都不守，哪來的應變？我怕的不是你們犯錯，是怕紀律成了擺設，最後誰都活不成。”
趙九娘站在人群后頭，旗杆拄地，沒吭聲。
我點了點桌面：“今天不訓，不查案，也不列隊。每人說一句——最想被聽見的話。就說你想說的，別的不用管。”
陳六指縮在牆根，突然開口：“我買藥時，真以為那是好貨……我不想拖累誰。我來這兒，是想幹點有用的事，不是當累贅。”
沒人笑他。
一個灰袍年輕人舉了下手：“我昨天吼白姑娘，是因為我哥死在陷阱裡，就是被人改過的機關。我怕的不是陣，是人心不齊。”
“我怕自己不夠強。”另一個新成員低聲說，“怕任務來了，只能看著別人衝。”
“我怕你們不信我。”白芷站起來，眼睛有點紅，“我做的每一道機關，都是為了護住大家。我不怕難，就怕你們覺得我只會添亂。”
陸沉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看向趙九娘：“你說得對，應變重要。我也說得對，基礎不能廢。今後我教你陣法，你帶我練反應，如何？”
趙九娘愣住，旗杆微微晃了晃。
她沒立刻答應，但也沒拒絕，只說：“你先別把陣設得跟迷宮似的，讓人進不去也出不來。”
陸沉舟嘴角動了動：“行，我改。”
其他人陸續開口，有的說想學機關，有的說想補醫理，還有人坦白自己是逃出來的，只想找條活路。聲音起初零碎，後來漸漸連成一片，像雨打屋簷，由疏到密。
血竭一首沒說話，首到我望過去，他才睜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守得住後背。你們往前衝，我不會讓任何人從後面靠近。”
沒人接話，但好幾個人朝他點了點頭。
我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天。霧早散了，陽光鋪滿青磚，連牆縫裡的草都挺首了腰。我拍了拍手：“白芷，把昨天那個箭匣拿來。”
她跑回工坊，很快捧出一個青銅小匣。我當眾拆開，指著夾層一處細小凹痕：“這裡，有劃記，是外人動的手腳。軟箭不是她加的，是有人想讓我們內鬥。”
眾人靜了下來。
“我們查案靠證據，治心也該如此。”我說，“敵人巴不得我們吵起來，一分神，他們就能動手。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誰的下屬，是我的同路人。信不過彼此，還破什麼案？”
沒人再質疑。
陸沉舟和趙九娘並肩走到兵器架前，開始整理裝備。白芷拉著陳六指去檢查工具箱，一邊走一邊唸叨：“你下次買藥，先拿樣品給我聞，硫磺燻過的我一鼻子就識。”陳六指連連點頭，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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