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在城牆上鋪開,我就聽見白芷在院外喊:“藥箱第三格,麻繩得再繞兩圈!”她蹲在一輛改裝過的板車旁,手裡擰著銅釦,額前幾縷碎髮被露水粘住,貼在鼻樑邊。那輛板車看著像尋常貨郎用的,其實底艙藏了七道滑軌機關,能隨時拆出三套探路器械。
我站在藥廬門口,沒再轉耳墜,昨夜說的那些話還在耳邊,但不用再反覆摩挲去確認真假了。血竭己經把飛刀收進內袋,換上一件灰布短打,背上個竹簍,遠遠看去就是個採藥的粗使漢子。陸沉舟穿了身太醫院雜役的舊袍子,腰間唐刀裹在油布裡,斜背在肩上,倒像是扛柴火的模樣。
“人都齊了?”我問。
“齊了。”陸沉舟點了下頭,聲音不高,但穩。
二十三個新成員分作三組,散在院子兩側。沒人說話,但動作利落。陳六指把一包乾糧塞進包袱,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繫繩子。昨夜他還紅著眼眶說“不想拖累誰”,今早就主動攬了背最重的工具箱。趙九娘拄著旗杆站在西廂簷下,見我看她,只揚了揚下巴,沒笑,也沒別開頭。
我們從後巷出藥廬,走的是腌臢巷——專供挑糞工和乞丐通行的窄道,臭氣熏天,但也最沒人盯。拐過三道彎,終於接上西市街口。日頭漸高,攤販開始支棚,賣漿水的、炸餶飿兒的、修鞋的,吵成一片。我們混進去,腳步不停,首奔西城門。
守門兵丁照例攔人查籍。一個滿臉橫肉的校尉拎著鐵尺,挨個翻包袱。他掀開一個新成員的布袋,看見幾塊幹餅,皺眉:“出城採藥?太醫院的人不是月初才來過?”
陸沉舟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這位軍爺明鑑,我們是補差遺方的。沈醫官親筆批的條子,在這兒。”他遞上一張蓋了太醫院印的文書,字跡工整,日期也對得上。
校尉眯眼看了半晌,又掃了我們一圈,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我低頭整理袖口,不動聲色地把藥囊往身後挪了寸許——裡面裝著白芷昨晚改過的微型羅盤,萬一被搜,也能當普通診具糊弄過去。
“行吧,走快點,別堵門。”校尉揮揮手,鐵尺一敲盾牌。
我們魚貫而出。城門外,官道向西延伸,兩旁田畝漸稀,枯草伏地,遠處山影如鋸齒般割開天際。風捲著沙塵撲面,有人抬袖遮臉,也有人深吸一口氣,像是第一次聞到城外的空氣。
走出五里,白芷終於忍不住,從背囊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青銅鳥,翅膀能折,尾羽帶磁針。她擰了幾圈發條,往空中一拋。機關鳥“咔”地展開雙翼,滴溜溜轉了半圈,朝著西北方向飛去。
“它能飛十里,回頭自動落。”她小跑幾步跟上我,“我加了防風齒輪,不怕側風。”
我點點頭,展開地圖。星象圖是昨夜對照北斗定的,方位沒錯。前方三十里有座斷龍嶺,傳說是古時封印邪物之地,如今荒廢多年,連獵戶都繞著走。有人說那兒埋著開天闢地時的第一塊石碑,也有人說地下通著黃泉入口。真假不論,線索指向那裡,我們就得去。
可剛走不到十里,天就變了。原本晴朗的日頭被一層灰霧罩住,風也大了起來,吹得人睜不開眼。隊伍裡有人咳嗽,有人拉緊兜帽。
“這風不對勁。”陸沉舟走到我身邊,手按在油布下的刀柄上,“沙裡帶腥氣。”
我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沙粒粗糙,夾著細小的黑屑,像是燒過的木炭末。我嗅了嗅,一股極淡的焦味,混著腐葉的氣息。
“不是自然風。”我說,“有人動過地脈。”
白芷一聽就緊張了:“要不要停下?重新規劃路線?”
我看了看前方。機關鳥還在天上盤旋,磁針穩穩指向西北。風雖大,但未亂向。若此時退縮,反倒顯得心虛。況且,昨夜院中那一句句真心話,不是為了今天站在這裡猶豫的。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繼續走。保持間距,每十步留一道標記。血竭,你去左翼探五十步,發現異樣即刻示警。陸沉舟,你帶右隊壓陣。白芷,機關鳥別收,讓它飛高些。”
隊伍重新列陣前行。風沙撲在臉上,像細針扎。有人低聲嘀咕,但沒人停下。趙九娘走在前排,旗杆拄地,步伐穩健。陳六指揹著箱子,喘著粗氣,卻始終沒落在後面。
我走在最前,手始終搭在藥囊上。地圖摺好收進袖中,羅盤握在左手。太陽被霧遮住,但我知道方向沒偏。我們不是去求仙,也不是找長生,只是去找一個被掩埋的真相——就像昨夜在院子裡,我們終於敢說出心裡話一樣。
風漸漸小了。遠處山勢更清晰,一道斷裂的峽谷橫亙眼前,谷口立著半截殘碑,字跡磨平,只餘一道裂痕,像被人劈開過。
“到了。”我說。
隊伍停下。眾人望著那谷口,沒人說話。白芷仰頭看著機關鳥在空中轉圈,忽然笑了:“它說裡面不冷。”
陸沉舟哼了一聲:“鳥還會說話?”
“它不會,”白芷眨眨眼,“但我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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