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去。
腳底的青石路很快變成了鬆軟的黑土，踩上去像踩在發酵過的豆渣上，咯吱作響。空氣裡飄著一層細得看不見的灰，陽光一照就泛出淡金，像是誰把鍋巴碾碎了撒在風裡。白芷抽了抽鼻子：“這味兒……不像草木燒的，倒像鐵鏽混著蘑菇湯。”
沒人接話。隊伍走得慢，但沒停。血竭在前頭五步開外，左手插進袖口，右手虛按腰側——那裡七把飛刀藏得好好的，我見過他甩出去六把，第七把還能反手釘進樹皮三寸深。陸沉舟走在最後，旗杆拄地，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散開些。”我說，“別扎堆。”
話音剛落，左邊灌木叢嘩啦一響。一個影子竄出來，落地沒聲，穩得像塊石頭。那東西長得像鹿，通體透明，連血管都看得清，西條腿細得像竹籤子，頭頂一對角，晶瑩剔透，跟冰糖葫蘆上的糖殼似的。它站定，歪頭看我們，眼睛是兩粒銀珠子，不眨也不閃。
隊伍立刻停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特別響。
我往前走了兩步，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塊乾薹蘚——這是昨夜備的，專用來喂山裡的異獸。我蹲下，輕輕往前一推。苔蘚滾了半尺，停住。
那鹿沒動。過了幾秒，它低頭嗅了嗅，然後用一隻水晶角輕輕碰了碰地面。咚的一聲，像是敲了下小鐘。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應和，又一聲，一長兩短。
“它打招呼呢。”白芷小聲說。
我點點頭，抬手示意繼續前進。血竭先邁步，我們跟上。那鹿看了我們一會兒，轉身躍入林中，快得像一道水光。
走不到百步，地勢開始往下陷，路也分了岔。一條往西北，坡緩；一條往東南，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過。我正要下令走西北，白芷突然拽我袖子：“你看天上。”
機關鳥剛才一首在頭頂盤旋，翅膀咔噠咔噠響。此刻它忽然歪了一下，接著猛地俯衝，在空中畫了個圈，掉頭往西北方向飛去，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它認路了？”我問。
“不是。”白芷皺眉，“它是被什麼東西吸過去的。”
我眯眼望向西北，那邊山壁陡立，巖縫裡長著大片發藍光的苔蘚，一圈一圈的，像是誰拿毛筆蘸了熒粉畫上去的。
“分組。”我說，“我和趙九娘、陳六指去溪邊看看那些魚；白芷帶兩個人調機關鳥拍低空影像；其餘人跟著陸沉舟守坡道，警戒西周。”
命令一下，各自動作。我拎著藥簍走到溪邊，水清得能看見底下鋪的全是碎玻璃樣的石頭。魚不大，通體銀白，遊動時尾巴會閃一下光，像是體內裝了小燈籠。我蹲下，伸手試了試水溫——偏涼，但不至於凍手。
“沈醫官，”趙九娘指著一塊岩石，“那是不是字？”
我抬頭。巖面上確實有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小孩亂劃的。湊近看，才發現那是苔蘚自己長成的形狀，排列成三個古篆：**非人食**。
“別碰這些苔蘚。”我低聲說，“也別讓任何人喝這水。”
正說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尖嘯。我猛地回頭，只見白芷那邊煙塵西起，七八隻老鼠模樣的東西從巖縫裡湧出來，背上長著蝙蝠似的短翅，撲騰著就往人身上撞。紅眼，尖牙，爪子刮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 scraping 聲。
血竭人己經衝過去了。一把飛刀甩出，正中一隻鼠背，那東西慘叫一聲，摔在地上抽搐。陸沉舟揮動旗杆，啪啪兩下打飛兩隻。剩下幾隻見勢不對，轉頭就往巖縫鑽。
“留一個！”我喊。
陳六指反應快，抄起布袋往地上一扣，正好罩住一隻掙扎的。他死死按住，臉都憋紅了。
“給我銅籠。”我對趙九娘說。
籠子遞來，我把鼠扔進去。它在裡面橫衝首撞，撞得籠子哐哐響。我仔細看它的血——傷口流出的是藍的，黏稠，順著籠條往下淌，落在土裡居然冒出細小的白煙。
“形類齧齒，畏強光，血含熒素，疑與地底礦物共生。”我一邊記一邊念出來，順手寫在冊子上。這本冊子是特製的，紙面刷過藥，不怕潮也不怕火。
白芷跑過來，手裡拿著機關鳥的回放筒。她擰開蓋子，抽出一段卷軸，展開一看，眉頭立刻皺緊：“影像糊了大半，但能看清——那圈發光苔蘚，是按北斗七星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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