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指尖起落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膝蓋骨的邊緣,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緩緩隆起,溼漉漉的空氣灌進肺裡,涼絲絲的。
那片空氣裹著雨水和泥土的潮腥氣,在肺裡兜了一圈,翻攪著,又沿著來路從鼻腔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在面前凝成一團若有若無的白霧。
王猛徹底下了決心,還是再等等。
他抬起頭,目光再一次穿過那道大雨織成的簾子望出去。
那雨簾層層疊疊,被風一推,便盪開一圈圈水紋,像是一道永遠也撩不完的紗幔。
殿外的天依舊是鉛灰色的,厚重而均勻,就像一塊發了黴的舊棉絮,嚴嚴實實地捂在天頂上。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剛開始下雨的那天也一樣,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時間本身被這場雨釘死在了原地。
雨絲被風捲得歪歪斜斜,打在石階上碎成千萬顆細密的水珠。
轉而又從側面又匯成一條條水流,沿著石階的邊緣角落淌下去,發出汩汩的聲響。
悠長而疲累,每一下都帶著窒息的沉悶,像是大地在無力地喘息。
石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泛著一種深沉的青灰色光澤,每一級臺階的稜角都倒映著灰塵天光的微弱光芒。
「說不定……」王猛盯著雨幕,嘴唇微啟,夢囈一般唸叨。
「這雨……能停呢?」
身後的太監沒聽清,向他投來疑問的眼神。
王猛擺了擺手,沒再開口,把所有話都悶在了心裡。
說不定,明天早上起來,雲就散了,太陽就出來了呢?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大前年那場暴雨下了兩天一夜,最後還不是停了。
那場雨他記得很清楚。
王猛眼裡泛起一層濛濛的回憶之色,瞳孔微微擴散,彷彿又看見了當時的場景。
當時正值炎夏,他還在北境帶兵。
由於營帳太過陳舊,直接便被大雨澆得透溼,雨水順著帳頂的針腳滲下來,滴滴答答落在鎧甲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北境本就是泥沙地多,營帳外早已一片泥濘,靴子踩下去能陷到腳踝。
渾黃的激流咆哮著,把上游的斷木和雜物一起推來,撞在橋墩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田裡的秧苗麥苗都被打彎了腰,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伏在水中。
但兩天後,天還是晴了。
那日清晨,一道金光突然從雲隙裡劈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大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並且太陽一出來,水也就退了,退得乾淨利落,好似那場狂暴的雨水不過是一場虛張聲勢的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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