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得極低,像是要把整個大焰都按進泥裡。
雨絲密得幾乎分不出縫隙,砸在農戶們的斗笠上。蓑衣上。光著的膀子上,發出密密麻麻的悶響。
田埂早已被厚厚的積水泡成了爛泥,一腳踩下去,泥漿能沒過腳踝。
農戶們其實都知道,這雨看著就不像是會輕易停下的樣子,他們做這些,很大可能只會是杯水車薪。
但要是什麼都不做,他們也不甘心。
而且在家待著,心太慌了,就像有千百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坐也難受站也難受。
再說……萬一呢?萬一老天保佑,雨很快就停了呢?
那這些苗,就還能搶救!
想到這兒,有人用髒手拍了拍自己發木的臉,攥緊鍬把又狠狠挖了下去,嘴裡悶聲嘟囔著:「老天爺,你睜睜眼……你睜睜眼……看看我們吧,不要再下了……」
鍬刃切入泥土的聲音被雨聲吞得乾乾淨淨,只能看見那些人佝僂的脊背在雨幕裡一起一伏,宛如一截截快要被泡爛的樹樁。
而被留在家中的老人們不能出去參與救田,只好在家不住地祈禱,他們雙手合十,閉上眼,渾濁的淚水從滿是皺紋的眼角往下淌。
他們祈禱上天,讓這雨快些停,不要再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在堂屋門口,對著門外的雨幕磕了三個頭。
額頭撞在被雨濺得溼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一截朽木砸在了地上。
然後她抬起頭,額前白髮粘在了臉側,聲音從喉嚨深處撕裂著擠出來,被雨聲蓋了不少,但字句仍清晰可辨。
「老天爺啊,求求你了!不要再下了!」
說著又磕了一個頭,這次額頭上甚至出現了一絲紅色,血珠剛冒出來就被額頭沾上的水跡稀釋成一道淡紅的細線,沿著鼻樑往下淌。
身後的小孫兒嚇得大哭,撲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尖聲哭叫:「奶奶!奶奶你別磕了!疼!」
她掙開孩子的手,仰起臉,淚水順著眼角滑落,語氣帶著不甘又迷茫。
「為什麼!我們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過一些,為什麼啊……」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雨還在下,噼裡啪啦地打在屋頂的瓦片茅草上,打在院子裡積水的水面上。
水面被雨點砸得千瘡百孔,倒映著堂屋裡那一星半點昏黃的燈光,搖搖曳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
南邊沿海的郡縣幾乎已經沒有什麼人在了。
這裡的雨,要比內地來的更早。
最先被淹的,是最南端的幾個漁村。那裡地勢低窪,海水倒灌加上暴雨,不到兩天整個村子就被淹進了水裡。
黑夜裡只聽得轟隆一聲悶響,好似地底有頭巨獸翻了個身,接著便是水牆壓過來的咆哮。
破漁網。船板。還有誰家沒來得及收的紅肚兜,都在濁黃的漩渦裡打著轉,漸漸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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