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最近的縣城。
縣衙裡,縣令帶著衙役們用沙袋堵門,堵了兩天,但第三天沙袋還是被水沖垮了。
只聽「噗」的一聲,底下沙袋齊齊裂開,街上的濁水猛地激射進來,衝得縣令一屁股坐在水裡。
衙門裡很快便積了半尺深的水,文書泡爛了,紙頁在水中一層層散開,上面的墨字洇成一團團黑霧。
官印也被衝到了桌子底下,那枚印信在水底滾了兩滾,最終靜靜臥在泥裡,沒有人再管。
縣令只好帶著家眷和所有錢財連夜跑路。
他踩在沒膝的水裡,回頭看了一眼衙門口那早已歪倒的旗杆,嘴唇抖了半天,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快走!」
隨著雨一刻不停地下,水位越漲越高,最後,連縣衙門口的鼓都被水帶走了。
它被靜靜飄在水面上,雨水打在上面,發出空洞而沉悶的聲音,宛如一面沉默的喪鐘,替這座城敲著無人聽見的哀歌。
倖存的人們沿著官道向北走。
他們淋著雨,抱著不停哭鬧的孩子,牽著家中唯一的耕牛,牛背上馱著所有的家當和老人,排成了一條條好似沒有盡頭的灰色人流。
各處沿湖沿河的村落也是十不存一。
連續的暴雨導致湖面水位暴漲,湖水像一頭掙脫了鐵鏈的灰皮巨獸,怒吼著漫過堤岸,把湖邊的村落稻田全部變為了大澤。
江河裡的水倒灌進沿岸的村裡,從低窪處的巷子開始,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吞沒,水聲在巷子街道間撞出幽深的迴響,宛如地府鬼差在敲門。
最後整個村子的水都有了齊腰高,渾濁的水面上飄著碎木。菜葉和不知誰家的一隻千層底布鞋。
孩子需要被父母揹著才能不陷入水裡,一個小男孩死死摟著父親的脖子,冰涼的小臉貼著父親的耳朵,帶著哭腔小聲地問:
「爹,咱們家是不是沒了?」
父親的喉結滾了一下,緊緊拉著一旁孩子母親的手,啞聲應道:「家在。爹孃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身後傳來「轟」的一聲,那是誰家的土牆終於被泡塌了,激起的泥水澆了他們一頭。
他們必須離開了,要是待水位沒過胸口。沒過脖子。沒過頭頂……
到了那時候,便走都走不掉了。
越來越多的難民湧入內地,向北的官道上擠滿了逃難的人。
大焰,再次亂了起來。
而在這天災的亂象之下,人心的陰暗,也在悄然滋生。
雨已經連著下了多日,整座京城都泡在灰濛濛的水汽裡,街巷間的石板泛著溼光。
屋簷垂下的水簾日夜不休地敲打著地面,聲音沉悶又急促。
瓦縫裡積了厚厚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黑發脹,像是屋頂上長出了一塊塊屍斑。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翻湧後的腥潮味,混著牆角苔蘚被泡爛後散發出的黴腐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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