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靠著一面斷牆,其他三面用幾根粗木頭和一大塊破舊油布搭起來的臨時避雨棚。
棚子挨著官道,搭在一處坡地上,斷牆這處坡再往外,就是大片低矮的田地。
連日的大雨已經把坡下的田壟衝成了一片爛泥塘,渾濁的泥水聚成了淺潭,水面上漂著枯枝敗葉和一些看不清本來面目的雜物。
坡頂的泥土也被雨水泡得鬆軟不堪,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小半個鞋底。
棚子周圍的泥地上橫七豎八地印滿了深淺不一的腳印,有些已經積了水,渾濁的水面映著頭頂灰暗的天空。
遠處的地平線被雨幕吞沒,灰濛濛一片,天和地像是被揉成了同一團溼透的破布。
油布有些不夠大,垂下來的布料不能將內裡完全遮蓋,邊緣離地面仍有幾分距離。
雨水順著油布的邊緣連成一道道不斷線的水柱,砸在底下鬆軟的泥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很快便把棚子邊緣衝出了一道淺淺的水溝,
頂部也有幾處破洞,好在不算大,雨水從這些地方漏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排細密的小坑。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混雜著汗味和泥腥氣的厚重味道。
還有一股隱隱的。從火盆裡飄出來的溼柴燃燒的嗆人煙氣。
棚內的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臉。
只有中央那盆半死不活的柴火發出一點橘紅色的微光,把周圍擠擠挨挨的人影投在油布上,時時晃動著。
偶爾有悶雷在天邊滾過,聲音極低極沉,震得人胸口發悶。
說話那人的周圍漸漸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
半晌,旁邊開始有人附和。
是一個乾瘦的老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渾濁的眼球在凹陷的眼眶裡緩慢轉動。
因為掉了好幾顆牙,嘴唇癟著,說話也有些漏風,每說幾個字就要抿一下嘴。
「是啊……舒氏王朝建立已有百年,從來沒下過這麼大的雨啊……」
老頭邊說邊搖頭,搖一下又嘆一口氣。
頭頂上方從油布破洞裡漏下來的雨滴,打在了那花白的發頂上,水珠順著稀疏的頭髮淌進他後頸的衣領裡,但他似乎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了。
他只是蹲靠在牆的另一側,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袖口已經被磨得發亮。
屁股下是一塊髒兮兮的草墊子,邊緣沾滿了泥漿,泛著一股腐爛的草腥味。
「舒靖薇雖然殘暴,但舒家的列祖列宗可是在天上看著呢!王猛這一定是逆天而行,被老天爺降罰了!」另一箇中年漢子瞪大了眼接話。
他蹲在靠近中央火盆的位置,穿著一身還在往下滴水的粗布衣衫,衣襬正被他撩起來湊近火盆,試圖烤乾一點。
火盆裡的炭火被滴落的雨水砸得時不時呲呲作響,騰起一小股一小股白色的水汽,水汽混著煙氣撲在他臉上,嗆得他眯起了眼睛。
火盆裡的火光從下方照著他的臉,把他顴骨和眉弓的陰影拉得格外深,整張臉看起來似有一種扭曲般的猙獰。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極大,像是要把這些天憋在心裡的恐懼和憤怒一口氣全倒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