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銅爐裡燃著的乳香被這聲尖叫震得煙氣一散,原本筆直上升的那一縷青煙斷成了幾截,在空中胡亂翻卷了幾下才重新聚攏。
他那張常年被西域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皮,此刻泛著喝醉一般的酡紅,眼角幾乎要睜裂,幾根血絲從眼白底下爬出來。
爪哇國長老撓了撓頭,五根粗壯的手指在頭髮裡抓了好幾下,把本就蓬亂的髮型抓得更亂了。
被視窗漏進來的陽光一照,好似一蓬著了火的枯草。然後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出現在他那張滿是絡腮鬍的臉上,顯得有幾分不合身份的憨厚。
「因為我們的阿孃是南海人士,當年跟著商船去了北邊草原,對當時的巴林可汗,也就是我們的阿爹一見鍾情,二人就這樣在一起了,然後有了我和弟弟。」
他平靜地開口訴說著父母的那段往事,提起「阿爹阿孃」時,聲音明顯放柔了幾分。
「只是阿孃實在受不了草原氣候,冬天太冷太乾,風又大,阿孃身體本來就不算多好,時間一久,冬天便開始總是咳個不停……」
說到這兒,爪哇國長老表情暗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快到無人察覺。
天上一片薄雲飄過,遮住了半邊日頭,殿內的光線隨之微微一暗。
陰影像流水一樣從他額頭滑過眉眼,滑過鼻樑,最後停在鬍鬚蓬亂的下巴上,然後隨著雲移日現,又一點一點地褪去了。
「阿爹身為可汗又離不開部落,只能就此分開。然後我跟著阿孃回了南海,弟弟則留在了草原。」
他粗糙的指節無意識地捻著腰間一根脫了毛的舊皮繩,那是草原上孩童常系的護身符,皮質已經被磨得發亮,也不知被盤了多少回。
「不過從前每年夏天草原氣候好的時候,阿孃也會帶我去草原住一陣子,所以我跟弟弟雖然隔得遠,但感情很好。」
他嘴角勾了勾,彷彿舌尖又嚐到了草原夏天草尖上那股混著馬糞和野花蜜的甜腥氣。
「直到他繼承了巴林可汗的位置,我也拿下了爪哇國,我們都沒辦法再到處跑了,這才多年沒有見面,不過也一直都有書信聯絡。」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留王座上的人慢慢消化。
殿外忽地起了一陣南風,順著窗一直灌進大殿深處。案頭那盞銅燈的火苗被風吹得伏低了身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直起來。
阿史那頗覺震撼,暗自消化了一會兒後,不由得又轉頭看向另一位在他看來純粹文弱小白臉的原壓梨大國王。
那人身形單薄得跟片紙似的,一襲深藍色的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更顯得他露出來的那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突出,青色血管隱約可辨。
此時正安靜地站在爪哇國長老身旁,低著頭像是在傾聽爪哇國長老的話。
大殿高窗透進來的光恰好從側面打過來一束,在他袍子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
光柱裡浮動的微塵在他肩頭緩緩飄過,一粒一粒,宛如細碎的金屑。
他的烏髮半扎著,另一半髮絲從兩側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那一點線條,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整個人就像被擱在陰影裡的一尊細白瓷瓶,靜謐得幾乎沒有存在感。只有袍角偶爾被風掀動一下,才讓人確定那不是一尊雕像。
他看著看著下意識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和一絲隱約的期待:「那這位不會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