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30章 研讀茶經(1)

作者:即無塵·5個月前

那堆鏽蝕嚴重的唐代金銀器殘骸,被林曉小心翼翼地清理、分揀,用軟布和特製的防鏽紙分別包裹,收進了當鋪內間一個帶鎖的樟木箱裡。它們靜靜地躺在黑暗中,如同沉睡的歷史碎片,等待著被重新喚醒,或者,作為一把通往其誕生時代的特殊“鑰匙”。

但林曉沒有立刻行動。衝動是探索的大敵,尤其是面對時空這種深不可測的領域。上一次汴京之行的收穫與疲憊,讓他深刻認識到“準備”的重要性。而這次,他的目標更為明確——不是漫遊,不是感受,而是帶有明確“商業”目的的嘗試。這要求他必須對目標時代的相關領域,有遠超以往的深入瞭解。

他的目標很清晰:利用這套唐代茶具殘骸作為媒介,穿越到唐代,設法獲取頂級茶葉或完整的唐代茶具,然後帶回現代,修復、組合,形成具有極高文化價值和市場價值的“唐物”。要實現這個目標,他首先必須成為唐代茶文化的“半個專家”,至少,在面對那個時代的茶人、商賈或使用者時,不能顯得像個一無所知的棒槌,更不能因為常識錯誤而暴露自己“來歷可疑”。

於是,林曉開始了穿越以來最系統、最專注的一次知識惡補。他的書房,那間堆滿了舊書和資料的小屋,成了他臨時的“唐代茶文化研究所”。

第一步,自然是首指核心——《茶經》。

他手頭沒有宋刻本,但有一套中華書局出版的、帶有詳細校注和現代譯文的排印本。他將其放在書桌最順手的位置,同時,還從市圖書館借來了幾本相關的學術著作,如《唐代茶史考》、《陸羽及其<茶經>研究》、《中國古代茶具》等,又從老周那裡淘來兩本清代刻印的、帶有後人批註的《茶經》版本,以備對照查閱。

白日,當鋪若無要緊事,他便泡在書房。晚上,更是挑燈夜讀。蘇曉曉週末來,見他不是埋頭書堆,就是在紙上寫寫畫畫,記錄著各種拗口的名詞和複雜的流程,不禁好奇。

“林哥,你最近怎麼突然對茶這麼感興趣?還專看唐朝的。”一次午休時,蘇曉曉給他端來茶水,看著桌上攤開的《茶經》和旁邊畫得密密麻麻的示意圖,忍不住問道。

“接了個活兒,”林曉從書頁中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解釋道,“幫一位搞古代生活史研究的朋友,整理點唐代茶文化的資料。發現這裡面門道挺深,挺有意思。”

這藉口半真半假。蘇曉曉聽了,信以為真,還頗感興趣地湊近看了看那些畫著各式爐子、鍑(鍋)、碗、勺的圖樣:“呀,唐朝人喝茶這麼麻煩啊?跟我們現在泡茶完全不一樣。”

“何止是不一樣,”林曉用筆尖點著書上的文字,“簡首是兩種飲品。唐代主流是‘煎茶法’,或者叫‘煮茶法’。不是用開水沖泡茶葉,而是要把茶餅炙烤、碾碎成末,在水燒開過程中投入,還要加鹽調味,不斷攪動,孕育出‘沫餑’(茶湯表面的浮沫),講究得很。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和禮儀,涉及的工具也比現在複雜得多。”

他翻開《茶經》的“西之器”篇,指給蘇曉曉看:“你看,陸羽列舉了二十西種煮茶、飲茶的器具。光生火用的就有風爐、筥(炭筐)、炭撾(敲炭的木槌)、火筴(夾炭的火鉗)。煮茶用的鍑(鍋)、交床(放鍋的架子)、夾(夾茶餅烘烤的夾子)、紙囊(貯茶末的紙袋)、碾、拂末(掃茶末的羽毛)、羅合(篩茶末的羅和盒子)。量取茶末的有則(量具)。煮水時濾水的有水方、漉水囊、瓢。盛鹽的有鹺簋、揭(取鹽的勺子)。飲茶用的碗、札(清理茶具的刷子)、滌方(盛廢水盆)、滓方(盛茶渣盆)、巾(擦拭布)。擺放這些器具有具列(陳列架),最後還有都籃(總裝這些器皿的籃子)。這還只是基本配置,豪門貴族家的更豪華。”

蘇曉曉聽得咋舌:“我的天,喝個茶跟做個化學實驗似的……不對,比化學實驗儀器還多!那他們喝的茶,是什麼味道啊?”

“根據記載,是鹹的,而且比較濃稠,上面要有一層細膩的沫餑才算上品。”林曉回想看過的資料,“味道嘛,估計現代大多數人喝不慣。但這是那個時代的頂級享受和文化象徵。文人聚會、宮廷宴飲、甚至寺院清修,都離不開這一套。所以,茶具不僅是實用器,更是禮儀器、奢侈品,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徵。金銀器、秘色瓷、邢窯白瓷,這些頂級材質的茶具,更是價值不菲。”

他這麼一說,蘇曉曉立刻聯想到了那堆剛收來的“黑疙瘩”,恍然大悟:“所以林哥你收的那套……難道就是唐代的茶具?金銀的?”

林曉點點頭,沒有否認:“看著像,但破損太厲害,需要深入研究。我先得把這裡面的道道摸清楚,才知道它原來什麼樣,怎麼用,價值究竟在哪。”

蘇曉曉佩服地看著他:“林哥你真厲害,幹什麼都這麼鑽。” 她不再多問,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林曉重新埋首書卷。他不僅僅是在閱讀,更是在理解和記憶,試圖在腦海中重構那個己經消失的茶事世界。他反覆誦讀《茶經》的“五之煮”、“六之飲”,結合後世學者的考證,在筆記本上一步步推導、還原“煎茶法”的全過程:

炙茶——將茶餅置於微火上烘烤,逼出水分和香氣,烤到捲曲的茶葉舒展開,散發出類似嬰兒的香氣(陸羽形容為“其香如蘭”)。

碾茶——將烤好的茶餅趁熱放入茶碾,碾成細密的粉末。

羅茶——用茶羅將茶末篩細,篩下的細末貯於“則”中備用。

擇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火候以“魚目”(小氣泡)為一沸,“湧泉連珠”(串珠般氣泡)為二沸,“騰波鼓浪”(大翻騰)為三沸。三沸以上,水就“老”了,不可用。

投茶、加鹽——一沸時,根據水量多少,從“則”中取出適量茶末,投入水中,並加入適量鹽調味。

育華、分酌——二沸時,用“瓢”舀起一瓢水,防止沸騰過度。同時用“竹筴”在鍑中心環攪,使茶末下沉,湯華(沫餑)浮起。將之前舀出的那瓢水倒回,以“止沸育華”。然後將茶湯連同沫餑分酌到各個茶碗中,要求沫餑均勻。

品飲——趁熱連湯帶沫一起飲用,品味其“珍鮮馥烈”的香氣和滋味。

每一個步驟,都有其道理和講究,也對應著特定的器具。林曉在理解流程的同時,也死死記住了那些器具的名稱、形制、材質和用途。他甚至在紙上反覆勾畫風爐、茶鍑、茶碾、茶碗的樣式,特別是帶有異域風格的金銀器造型特點。

除了流程和器具,他還著意瞭解唐代的茶葉產地、名茶種類、茶政茶稅、飲茶習俗與階層分佈。他知道顧渚紫筍、陽羨茶、蒙頂石花是當時的頂級貢茶;知道茶聖陸羽並非孤例,皎然、白居易、皮日休等文人都是茶道高手;知道“茶馬互市”在唐代己初現端倪;也知道長安西市是茶葉貿易的重要集散地,那裡匯聚了來自江淮、巴蜀、乃至南方的茶商。

這些知識,將是他穿越後安身立命、尋找機會的基礎。他不能只帶著一堆現代人的想象和殘缺的歷史印象就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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