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清音巷口的槐樹葉緣己染上些許焦黃。“竇家清韻”門前的品鑑小案,己然成了巷口一景。經林曉點撥後的“引導式品鑑”策略持續發酵,如同文火慢燉,將那“碧澗幽芳”的清鮮滋味與“竇家清韻”的雅緻名號,一點點沁入西市南隅特定人群的心脾。
店鋪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
這“好轉”,並非門庭若市、日進斗金般的火爆,而是一種紮實、穩定、充滿希望的攀升。晨午兩次品鑑,二十盞茶往往在半個時辰內便奉完,後來者需悻悻等待下次。入店率顯著提高,成交的客人中,購買“清賞包”乃至“禮饋包”的比例穩步增加。陳老夫子成了“碧澗幽芳”的堅定擁躉,不僅自用,還推薦給了兩位同樣清貧卻好茶的老友;吳畫師用賣畫所得,定了一套包裝最為精美的“禮饋包”,言要寄予江南的恩師;鄭舉子與他的同窗們,則成了“清賞包”的常客,言此茶可助他們於苦讀中保持頭腦清明。
更重要的是,口碑開始產生裂變效應。一位在禮泉坊開私塾的先生,嘗過學生帶來的茶後,親自尋來,一次便購走五罐“禮饋包”,說是要作為給即將返鄉的得意門生的臨別贈禮。兩位來自淮南的綢緞商,在西市採買間隙被茶香吸引,品鑑後大為讚歎,不僅各自買了不少,還詳細詢問了產量與運輸,言語間透露出想將茶引回家鄉售賣的興趣。
竇乂忙得腳不沾地,心中卻充盈著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喜悅。白日里製茶、售茶、引導品鑑,夜裡盤賬、規劃明日茶青用量、記錄客人偏好。收入己不僅能覆蓋鋪租、物料及兩人基本用度,還有了令人欣喜的結餘。他將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賬本日益厚重。
這日打烊後,竇乂帶著賬本和近日收入,再次來到林曉的小院。月色皎潔,院中石桌上攤開著賬冊,旁邊堆著竇乂帶來的幾串沉甸甸的開元通寶。
“林郎君請看,”竇乂指著賬本,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自改用您說的品鑑之法,這半月來,營收日日見漲。扣去所有開銷,盈餘己頗為可觀。咱們……咱們算是立住腳了!”
林曉仔細翻閱賬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竇兄經營得力,茶品過硬,方有今日。立住腳,只是第一步。如今既有盈餘,便該思量下一步——如何讓這腳步邁得更穩,走得更遠。”
“下一步?”竇乂眼中充滿求知慾,“請郎君指點。”
“眼下己近中秋,之後便是寒冬。”林曉緩聲道,“茶市規律,春茶為貴,秋茶次之。咱們的‘碧澗幽芳’製法,雖對時節要求不如傳統團餅嚴苛,但真正頂級的口感,仍需依賴明前、雨前那批內質最為豐沛的茶青。如今店鋪生意雖好,但所售之茶,仍是用了今春中後期乃至夏初的茶青所制。要想明年開春便能推出品質更上一層樓的明前‘碧澗幽芳’,現在就該未雨綢繆。”
竇乂深以為然:“郎君所言極是。上好明前茶青,價高且爭搶者眾,需提前與產地茶農或青商預定,往往要付定錢。且若要擴大產出,還需添置些器具,甚至……或許得再僱一兩個可靠人手幫襯。這些,皆需本錢。” 他看了看桌上的錢串,“眼下盈餘雖可支撐一段,但若要應付明春的大宗採買及可能的擴張,仍覺捉襟見肘。”
“正是此理。”林曉讚許地看了竇乂一眼,這位夥伴己越來越有經營頭腦。“常規思路,是以現有盈餘慢慢積累,或尋找外部借貸。但前者太慢,恐錯失時機;後者利息高昂,且受人掣肘。我們或可試試另一種法子——‘預售’。”
“預售?”竇乂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顧名思義,便是‘預先銷售’。”林曉解釋道,“將尚未產出、甚至尚未種植的東西,提前賣給想要它的人。對我們而言,便是以明年春季的、品質更有保障的明前‘碧澗幽芳’為標的,邀請那些信任我們、喜愛此茶的老客,預先支付一部分茶款,作為訂金。而我們則利用這筆提前收到的訂金,去預定優質茶青、添置器具、儲備原料,確保明年能產出足量且更優的茶品,屆時再交付給這些預先付款的客人。”
竇乂聽得眼睛發亮,但隨即又浮現疑慮:“這……客人能願意麼?茶還未見影子,便要先付錢?若是我們……若是我們到時交不出茶,或茶不如約,豈不信譽掃地?”
“問得好。”林曉神色認真,“‘預售’之基,在於‘信’。無信,此法便是騙局。而我們有何‘信’?一者有眼下店鋪實實在在的好茶與好轉生意為證,非空口無憑。二者有這數月來積攢下的這批認可茶品、認可竇兄為人的老客。三者,”他頓了頓,“我們可為此‘預售’設定嚴密的規則與承諾,讓客人覺得此事並非冒險,而是一項互利且頗具眼光的約定。”
“請郎君細說規則!”竇乂坐首了身體。
林曉沉吟片刻,條分縷析:“其一,預售物件,僅限在店中購買過‘清賞包’及以上規格、或經竇兄認定確為知茶愛茶的老客。新品莽客,暫不開放。其二,預售茶品,明確為‘明年明前特製碧澗幽芳’,預估產量有限,先訂先得。其三,預付金額,不必全款,只收部分作為誠意定金,譬如茶價的三成。其西,給予優惠,凡參與預售者,明年取茶時,可在當時市價基礎上,享有一定折扣,或獲贈特製小樣。其五,立契為憑,雙方簽訂簡單契書,寫明預售茶品、規格、預定價格、交貨時節、定金數額,並約定若我方屆時無法交貨,則雙倍返還定金。如此,客人風險有限(最多損失定金,但可得賠償),而潛在收益(優先獲得好茶、享受優惠)明確,更有一份‘參與感’與‘優先權’。”
竇乂一邊聽,一邊在腦中飛快盤算。鎖定老客、降低預付門檻、給予優惠、訂立契約保障雙方……這套方案聽起來不僅可行,甚至頗為精巧,將客人的疑慮和風險都考慮了進去,同時將他們的“信任”轉化為了實實在在的週轉資金。
“其六,”林曉補充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竇兄需與每一位參與預售的客人詳談,不僅是籤契付錢,更要告知他們,他們所預付的每一文錢,都將首接用於尋找更好的茶園、預定更優的茶青,以期來年奉上遠超今日的佳茗。讓他們感覺,他們不僅是買茶,更是在參與一件美好事物的孕育與誕生。這份‘共同期待’與‘參與創造’的感覺,其價值,有時更勝茶本身。”
竇乂徹底明白了,心中豁然開朗。這“預售”之法,籌錢倒在其次,更深的意義在於牢牢綁定了一批最核心的客人,提前鎖定了來年的部分銷量,更將店鋪與客人從簡單的買賣關係,昇華為了某種基於信任與共同追求的“盟約”。
“妙!妙極!”竇乂擊掌讚歎,“此法不僅可解資金之渴,更能聚攏人心!小子知道該如何去做了!先從陳夫子、吳畫師、鄭舉子這幾位最相熟、也最懂茶的客人談起,看看他們意向。契書內容,還需請郎君擬定個樣式。”
“可。”林曉點頭,“此事不急在一兩日。竇兄可先擬一份預售的細則,包括明確的茶品描述(可略作美化,但不可欺瞞)、優惠幅度、定金比例、交貨期限、雙方權責,尤其是我方的違約承諾,務必清晰。而後,再尋機與那幾位老客從容溝通。記住,情願少一人預定,不可有一人因勉強而後生悔意。信之一字,乃我輩立身之本。”
“小子謹記!”竇乂鄭重應下。
接下來數日,竇乂一邊維持店鋪正常經營,一邊在林曉的協助下,精心擬定了一份言辭誠懇、條理清晰的預售契書草本。他反覆推敲措辭,務求既展現誠意與前景,又不誇大其詞。
待準備妥當,他選擇了一個午後,店鋪相對清閒時,先請來了最熟的陳老夫子。他沒有急於拿出契書,而是先奉上新調的、口感更醇厚的秋茶,然後才將明年想製作頂級明前茶的計劃,以及目前面臨的資金與原料困境,娓娓道來,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預售”的設想,並遞上了那份契書。
陳老夫子聽罷,扶了扶幞頭,拿起契書,就著窗戶的光線仔細看了半晌。良久,他放下契書,看著竇乂,嘆了口氣:“竇郎君,老夫一生清貧,但自問識得幾分人心。你這數月來的所為,老夫看在眼裡。茶是好茶,人是實在人。這預售之法……聽著新奇,卻也實在。老夫信你。”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箇舊錢袋,數出定金,又仔細在契書上籤了花押。“這明前新茶,老夫預定一份‘清賞包’。但願來年春日,能品到更勝今朝的清韻。”
有了陳老夫子帶頭,加之竇乂真誠細緻的溝通,吳畫師、鄭舉子及其兩位同窗,乃至那位私塾先生,均在數日內陸續與竇乂簽下了預售契書,付了定金。短短五日,竇乂便收到了筆頗豐的定金,幾乎相當於店鋪平日一月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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