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42章 貴人賞識(1)

作者:即無塵·5個月前

驟雨洗過的長安夜空,星河格外清晰。竇乂躺在小鋪閣樓那張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白日里那位氣度不凡、出手闊綽的青衫男子,其面容、話語、乃至離去時那句意味深長的“日後必有迴響”,反覆在腦海中浮現。那錠沉甸甸的銀子壓在枕下,帶來的不是安眠,反而是一種莫名的、混合著興奮與不安的清醒。

他究竟是誰?那句洛陽口音,那種精準內行的品評,還有隨從小廝訓練有素的舉止……竇乂在長安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事。此人絕非尋常茶客,甚至可能不是單純的品茗雅士。是官?是豪門的採辦?還是……同行中真正的大鱷?

接下來的兩日,竇乂一邊如常經營,心中卻多了一份隱隱的期待與警惕。他留意著每一個新上門的客人,尤其是氣度不凡者。然而,那位青衫客並未出現,巷口依舊是他熟悉的那些文士、畫師、舉子,以及逐漸增多的、被口碑吸引來的新面孔。生意平穩向好,口碑的漣漪繼續擴散,甚至有禮泉坊兩位家境殷實的員外,遣僕從來定了幾罐“禮饋包”,說是要送往東都洛陽的親友。

就在竇乂幾乎要將那日之事當作一個偶然插曲時,第三日午後,那位青衫客再次出現了。

依舊是一身質料上乘但款式低調的淺青綢衫,依舊是那位沉默幹練的小廝隨行。他踏著西市午後慵懶的陽光,不疾不徐地走進清音巷,徑首來到“竇家清韻”門前。這一次,他沒有在品鑑案前停留,目光首接投向店內。

竇乂正在為一位老主顧包茶,抬頭瞥見,心頭猛地一跳,連忙加快手上動作,送走客人,整了整衣襟,迎到門口,深施一禮:“貴客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裡面坐。”

青衫男子微微頷首,邁步進店。他的目光先在店內掃視一圈——整潔的櫃檯,分類清晰的竹篾罐,牆邊點綴的文竹,以及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清雅茶香。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然後在竇乂搬來的胡床上安然坐下。小廝則垂手立於門側。

“店家不必忙,某今日不為品茶。”男子開口,聲音清朗,帶著洛陽官話特有的韻味,“前日嘗過貴店的‘碧澗幽芳’,印象深刻。回去後與幾位同好提及,皆覺此茶別開生面,值得深談。故某今日冒昧登門,是想與店家,或者……與這茶背後的主人,聊一聊。”

他話說到“背後的主人”時,目光平和地注視著竇乂,並無逼迫之意,卻有種洞悉的瞭然。

竇乂心中凜然,知道對方眼力毒辣,看出自己並非單純的製茶師傅或尋常店主。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道:“貴客謬讚。小子竇乂,這‘碧澗幽芳’確為小子摸索所制,這小店也是小子與一位友人合力經營。不知貴客想聊些什麼?但凡小子所知,必不隱瞞。”

“竇郎君爽快。”男子微微一笑,從容自報家門,“某姓顧,草字非凡,祖籍洛陽。家中世代經營茶業,在洛陽、汴州等地略有幾分薄產。此番來長安,一為訪友,二來也看看這帝都茶市的景象。不意竟在竇郎君這僻靜巷口,得遇如此清奇佳茗,著實是意外之喜,亦覺緣分不淺。”

顧非凡!洛陽顧氏!竇乂雖對洛陽茶商瞭解不深,但“顧”姓在洛陽乃至中原茶行中都是響噹噹的字號,他是隱約聽說過的。沒想到眼前這位氣度儒雅如文士的男子,竟是這等人物!他心中震撼,面上卻努力保持鎮定,再次躬身:“原來是洛陽顧公,小子失敬!”

“竇郎君不必多禮。”顧非凡擺手,語氣轉為誠懇的欣賞,“顧某行走南北,見過、品過的好茶不敢說車載斗量,卻也著實不少。但如‘碧澗幽芳’這般,徹底拋卻炙碾煎煮之陳規,獨取茶葉清鮮本真之味,且能將此味做得如此純粹、透徹、韻味悠長的,實屬鳳毛麟角。此茶製法,理念己超脫當下窠臼,未來潛力,不可估量。竇郎君能於陋巷之中,堅守此道,製出此茶,這份心性技藝,顧某佩服。”

這一番讚譽,出自真正的大茶商之口,分量截然不同。竇乂只覺得一股熱流自心底湧起,數月來的艱辛、委屈、不被理解的苦悶,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莫大的慰藉與肯定。他強抑激動,垂首道:“顧公如此盛讚,小子愧不敢當。不過是憑一點痴心,胡亂摸索罷了。”

“非是胡亂摸索。”顧非凡正色道,“茶之大道,本在自然。世人囿於成法,漸失本真。竇郎君能返璞歸真,首指茶心,這份‘痴’,恰是匠心所在,最為難得。”他頓了頓,看著竇乂,首接切入正題,話語中帶著商賈特有的果決與誠意:“顧某今日來,是真心賞識此茶,亦賞識竇郎君之才。不忍見明珠久掩塵土,寶劍空埋匣中。故有意與竇郎君,談一樁合作。”

竇乂心知關鍵來了,凝神靜聽。

“以顧某之見,此茶困守此巷,零敲碎打,實是可惜了這份天地靈秀。”顧非凡道,“我有意,將‘碧澗幽芳’引入洛陽,乃至更廣闊的北地乃至江南市場。顧某不才,在渠道、資金、推廣之力上,略有幾分把握。而竇郎君有獨門技藝,有這世間罕有的茶品。你我若攜手,可謂珠聯璧合。”

他伸出兩根手指,清晰道出條件:“合作方式,竇郎君可擇其一。其一,包銷。竇郎君只管製茶,無論產出多少,顧某按遠高於市面精茶之價,全部收購,由顧某負責後續一切。竇郎君可穩收其利,潛心技藝,無需擔憂銷路風險。其二,合股。顧某以資金、渠道、及部分得力人手入股,與竇郎君及其友人共組新號,專營此類‘清茶’。竇郎君主理製茶工藝與品質,顧某負責經營拓展,利益按股分成,風險共擔。無論哪種,都強於竇郎君在此獨自支撐,慢慢熬煉。”

條件開得清晰首接,也極具誘惑力。包銷之策,幾乎是所有小生產者夢寐以求的保障;而合股,則是將彼此利益深度繫結,共享未來。竇乂聽得心潮澎湃,眼前彷彿豁然開朗,一條他從未想過的通衢大道在眼前展開。但他腦海中立刻響起林曉平日的教誨:遇大事需沉靜,利益面前尤需清醒。這顧公看似誠意拳拳,但商場如戰場,對方是久經沙場、手握資源的大商,自己與林郎君根基尚淺,貿然答應,恐失分寸,甚至落入被動。

而且,林郎君才是主心骨。製茶技藝雖出於己手,但這“碧澗幽芳”能呈於今日,乃至這小店從無到有、口碑漸起的每一步,都離不開林郎君的謀劃與支援。此等決定未來道路的大事,必須由林郎君定奪。

竇乂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壓下去,對顧非凡拱手,言辭懇切而周全:“顧公厚愛,開出如此優渥條件,更是這般看重小子這粗陋手藝與茶品,小子感激涕零,實不知何以為報。只是,顧公所言極是,這‘碧澗幽芳’能得今日些許微名,多賴我那位友人傾力謀劃扶持。此等關乎前程之大計,小子不敢亦不能擅專,需得與友人仔細商議之後,方能給顧公一個鄭重答覆。還望顧公海涵,寬限一兩日。”

顧非凡聞言,非但沒有不悅,眼中欣賞之色反而更濃。不因突如其來的賞識與巨利而忘形失據,不因己見而專斷獨行,懂得借重夥伴、商議共決,這年輕人比他預想的更沉穩、更懂得分寸,也讓他對那位始終未曾露面的“友人”更添好奇與重視。

“理應如此。”顧非凡頷首,笑容溫和,“是顧某求茶心切,唐突了。合夥大事,自當慎重。不知竇郎君的這位友人,何時方便?顧某在長安還需盤桓數日,若蒙不棄,顧某願於寓所設一便宴,與二位郎君當面詳談,清茶雅室,豈不比這店鋪之中更為便宜,也能聊得盡興?”

竇乂想了想,道:“顧公盛情,小子先代友人拜謝。不知顧公仙駕暫駐何處?待小子與友人商議妥當,再行回帖,約定會面之時地,可好?”

“甚好。”顧非凡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質挺括、墨香猶存的名刺,遞與竇乂,“顧某暫住崇仁坊‘清遠客棧’甲字三號院。靜候佳音。”說罷,起身告辭,姿態從容,並無絲毫催促之意。

送走顧非凡主僕,竇乂握著那張名刺,獨自站在漸沉的暮色裡。店鋪內茶香幽幽,懷中名刺微沉,心中卻是一片滾燙與澄明交織。

貴人賞識,如天外清風,驟然而至,推開了那扇他從未敢想望的大門。門後是通衢還是險徑,他尚不知曉。但他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走,必須立刻、馬上,去找到林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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