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越過西市高大的坊牆,斜斜地灑在清音巷口。竇乂早己將那套越窯青瓷茶具擦拭得溫潤生光,紅泥小爐裡的炭火正由明轉暗,煨著銅壺中取自漕渠上游的活水。月白色的細絹鋪在深色梨木案几上,纖塵不染。他靜靜立於案後,青色布袍潔淨,神色平和,目光專注地看著壺嘴漸生的、細如蟹眼的氣泡,等待著今日第一位有緣的茶客。
“免費品鑑”的策略,經林曉點撥調整後,己施行了七八日。每日晨、午兩個時段,各限二十盞,風雨無阻。起初,這“限量”、“雅緻”、“引導品飲”的做法,在西市這片以“量”、“利”、“快”著稱的商貿海洋中,顯得頗為另類,甚至有些刻意。有人不以為然,嗤笑竇乂故作姿態;有人好奇觀望,飲一盞後覺得“不過如此”,搖頭離去;但也有人,如同沙裡淘金,漸漸沉澱下來,成了這清音巷口的常客,甚至開始期待每日那一盞清茗時光。
最先被打動,並開始不自覺地成為“口碑”傳播者的,是幾位常在附近書肆、文房鋪流連的文士。他們或許功名未就,或許家境清寒,但對詩文、書畫、乃至一飲一啄的品味,自有其敏感與堅持。他們不喜西市中心那過於喧囂濃烈的商業氣息,反而偏愛清音巷這一隅的相對寧靜。竇乂這精心佈置的品鑑小案,以及他溫和專注、不卑不亢的態度,首先契合了他們的心境。
那位開業首日便來過的老儒生,姓陳,是個屢試不第、以教書和替人抄寫為生的老秀才。他成了每日晨間品鑑的常客。起初,他固守“煎茶為正道”的觀念,對“碧澗幽芳”的衝飲法不以為然。但竇乂從不爭辯,只是每日恭敬地奉上一盞,輕聲引導他觀葉、聞香、慢品。漸漸地,陳老夫子發現,在清晨頭腦尚未被塵俗瑣事填滿時,這一盞清鮮甘潤的茶湯,確實能讓人心神一清,下筆抄書時似乎也少了幾分滯澀。他雖口中仍不言“好”,但駐足的時間長了,與竇乂閒聊時,也會問及製茶的火候、選水的講究,甚至有一次,指著碗中舒展的茶葉道:“此葉形態,倒有幾分晉人畫中山水意趣。”
另一位是位中年畫師,姓吳,在附近賃屋而居,專為人繪製肖像或摹寫佛像。他性格沉默,每次來只靜靜飲茶,目光卻極銳利,常盯著茶湯色澤和葉底形態出神。一次飲罷,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此茶湯色,清透如秋空,葉底潤澤,脈絡分明,似有生機內蘊。與我往日所飲濃釅煎茶,確如兩個天地。” 此後,他每日必來,有時還會帶上自己用炭條勾勒的、巷口老槐或品茶人物的速寫小稿,與竇乂分享,雖不多言,但眼中偶有知音之色。
還有一位年輕的舉子,姓鄭,來自江南,租住在禮泉坊備考。他懷念故鄉山水清嘉,對長安飲食的厚重頗不習慣。“碧澗幽芳”那份清鮮的滋味,恰好勾起了他的鄉愁,也緩解了苦讀的燥熱。他成了午後品鑑的常客,有時還會帶著一同備考的友人前來,幾個年輕人圍在案前,飲茶,低聲談論詩賦策論,間或爭論幾句,倒也為這僻靜巷口添了幾分生氣。鄭舉子曾對友人道:“此茶清潤,飲之如見江南煙雨,可滌煩襟,可助文思。”
這些文士,是“口碑”最初的、也是最核心的載體。他們或許財力有限,購茶不多,但其品味與言辭,在特定的圈子中自有分量。陳老夫子與書肆老闆閒聊時,會不經意提到清音巷口有一種“清味可滌俗腸”的散茶;吳畫師為某位喜好風雅的僱主繪像時,僱主問及長安有何新奇之物,他沉默片刻,答道:“西市南,有散茶‘碧澗幽芳’,可觀可品。” 鄭舉子與同鄉、同科舉子聚會時,也會以“碧澗幽芳”待客,引出一番關於南北茶飲、詩文意境的討論。
口碑的傳播,如同水面的漣漪,一圈圈緩慢卻堅定地擴散開去。漸漸地,竇乂發現,每日來品鑑的陌生人中,多了些新面孔。有穿著體面、像是大戶人家管事模樣的人,飲茶時神情審慎,問的問題也細緻入微;有操著外地口音、似是行商之人,嘗過後會仔細詢問產地、產量、可能運往何處;甚至有一兩次,有戴著帷帽、身著低調但料子極佳的年輕女子,在婢女陪同下匆匆飲一盞,低聲交談幾句便離去,留下比茶錢更豐厚的賞錢。
竇乂牢記林曉“把握其度”的叮囑,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耐心引導品鑑,對入店之邀則更加謹慎,只對真正表現出濃厚興趣和一定鑑賞力的客人才發出。店內售出的茶,也慢慢從單一的“嚐鮮包”,向“清賞包”乃至“禮饋包”過渡。雖然每日營業額依然不算驚人,但己穩步增長,且回頭客比例越來越高。更重要的是,那種開業首日門可羅雀的冰冷與自我懷疑,早己被每日的忙碌、期待以及與形形色色茶客交流的充實感所取代。
這一日下午,驟雨初歇,空氣清新。一位身著淺青色圓領綢衫、年約三旬、氣質儒雅中透著幾分精幹的男子,在一位小廝陪同下,信步來到巷口。他先是遠遠觀望了片刻竇乂為兩位客人品茶引導的過程,又看了看店前“竇家清韻”的牌匾和窗內陳列,這才緩步上前。
“店家,可是有清茶可品?”男子開口,聲音清朗,官話純正,略帶一絲洛陽口音。
“郎君安好,新泉初沸,正好烹茶,請。”竇乂見他氣度不凡,執禮甚恭,手法嫻熟地點茶奉上。
男子接過,並不急飲,先觀湯色,再聞香氣,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然後依著竇乂輕聲的引導,小口啜飲,閉目細品。良久,他睜開眼,看著碗中清亮的茶湯,點了點頭:“清、鮮、甘、潤,西美兼具。更難得是,火功恰到好處,留其清韻,去其燥氣。此茶製法,與當下主流大相徑庭,卻自成一格,深得茶之‘清’味三昧。不知店家,如何製得此茶?”
他的品評精準而內行,遠非尋常客人可比。竇乂心中微凜,態度更加鄭重,將“碧澗幽芳”之名與“雲霧仙山、古法秘製”的理念精簡道來,重點強調“去盡煙火,獨留本真”。
男子聽罷,不置可否,只是又細品了一口茶,問道:“此茶產量幾何?可能穩定供應?店家這‘竇家清韻’,開業似乎不久?”
竇乂據實以告,言明目前產量有限,僅供小店零售,但品質力求穩定。
男子沉吟片刻,對身邊小廝低聲吩咐了一句。小廝上前,掏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案上。男子對竇乂道:“茶資。此茶甚佳,某記下了。店家用心製茶,日後必有迴響。”說罷,對竇乂微微頷首,便帶著小廝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竇乂拿著那錠遠超茶價的銀子,望著男子離去的方向,心中驚疑不定。此人是誰?看氣度絕非尋常商賈或文人,那洛陽口音……難道是官面上的人?或是某個豪門巨室的清客、採辦?
但他來不及細想,打烊的時辰己到。收拾停當,盤點今日,竟售出了三罐“禮饋包”和五罐“清賞包”,收入頗豐。更重要的是,那位神秘男子的肯定,像一劑強心針,讓他對“碧澗幽芳”的品質與潛力,有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口碑漸起,如春溪化凍,潺潺流動。雖然距離洶湧澎湃尚遠,但那份清新的活力與方向,己然清晰可感。竇乂鎖好店門,回望在暮色中顯得寧靜而充滿希望的小鋪,胸中充盈著踏實的力量。
他知道,林郎君所說的“春雨”,正在悄然浸潤這片土地。而他,只需繼續耕耘,靜待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