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汴河大街向西，穿過人頭攢動的州橋，繁華景象愈發令人目眩。林曉如同一個初次進城的鄉野書生，被這“萬姓交易”的汪洋恣意裹挾，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目光貪戀地掠過每一處新鮮。他看到了堆積如山的“溫州漆器”和“定窯瓷器”，聽到了波斯商人用蹩腳的官話為“大食薔薇水”討價還價，嗅到了從“曹家從食”點心鋪飄出的混合著豬羊油脂與飴糖的濃烈甜香。大相國寺廟會區域更是摩肩接踵，每月五次開放的“萬姓交易”名不虛傳，飛禽貓犬、時果臘脯、書畫珍玩、乃至弓劍鞍轡，無所不有，三教九流混雜其間，喧嚷沸騰。
然而，隨著他漸漸偏離最核心的商貿區，向內城邊緣、靠近舊城廂的方向走去，街景悄然發生了變化。房屋不再齊整，多為低矮的土木結構，街道也狹窄了許多，石板路變成了夯土路，被經年的雨水和車轍壓出深深淺淺的溝壑。空氣中繁華的香粉與食物氣息，被更濃郁的牲口糞味、陳年積水和廉價炊煙的味道取代。行人的衣著也樸素破舊了許多，多是短褐麻鞋，面色被生活磨礪得粗糙而警惕。
林曉的心境也隨之微沉。系統學習時瞭解到的“貧富分化”、“城市流民”、“廂坊管理鬆弛”等概念，在此刻有了具體而微的映照。這光鮮亮麗的“夢華”之下，同樣存在著陰影與艱辛。他提醒自己，觀察需全面，既要見其盛，也需窺其弊。
正思忖間，前方一陣突兀的吵嚷與哭泣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一處還算齊整的臨街小院門口，圍了十來個閒漢看客。院門敞著，裡面傳出粗暴的呵斥和器物摔打的碎裂聲。一個蒼老而驚惶的哭求聲夾雜其中：“各位好漢！各位好漢行行好！這、這是小老兒吃飯的傢什，使不得，使不得啊！”
林曉眉頭微皺，腳步未停，走近了些。透過人群縫隙，看到院內情形：三個膀大腰圓、敞著懷露出胸口刺青的漢子，正揪著一個頭發花白、面容黝黑精瘦的老者推搡。老者約莫六十上下，穿著打著補丁的短褐，雙手死死護著懷裡一個粗布包袱，包袱裡露出幾截木柄和金屬的寒光，像是些鑿、鋸、刨之類的工具。地上散落著幾件半成品的木器構件和一個被踢翻的馬紮。一個領頭模樣的疤臉漢子，正唾沫橫飛地指著老者罵：“魯老頭！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那不爭氣的兒子賭輸了畫押，白紙黑字，這工抵債，有甚使不得？再囉嗦，信不信爺們兒連你這把老骨頭一併拆了當柴燒！”
“那、那孽子早己被小老兒逐出家門，他的債，與、與小老兒無關啊！”老者（魯良）老淚縱橫，聲音發顫，卻仍不肯鬆手，“這些工具是小老兒祖傳，吃飯的命根子，給了你們，我、我拿什麼活？”
“我管你拿什麼活！”疤臉漢子獰笑一聲，朝旁邊兩個同夥使個眼色，“敬酒不吃吃罰酒！搶過來！”
兩個漢子應聲上前，一人扭住魯良胳膊，另一人便去硬奪那包袱。魯良年老力衰，如何抵得過兩個壯漢，眼看包袱就要被扯脫，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周圍看客有搖頭嘆氣的，有面露不忍偏過頭去的，更有嬉笑著指指點點的，卻無一人出聲或上前。事不關己，明哲保身，在這等魚龍混雜之地，乃是常態。
林曉心中一股鬱氣升起。他穿越至今，見過戰場殘酷，見過官場傾軋，見過革命志士的慷慨，也見過亂世百姓的流離，但這種光天化日之下，恃強凌弱、奪人生計的市井惡行，首觀地衝擊著他的認知。尤其那老者護著工具時眼中的絕望與珍視，讓他想起竇乂早年對茶鋪的執著，想起無數靠手藝艱難求生的普通人。系統學習賦予了他理性，但心底那份來自現代文明的基本正義感與同情心，並未泯滅。
“住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嘈雜的爭吵聲中清晰響起。
扭打的幾人俱是一愣，疤臉漢子和其他兩個同夥也停下動作，連同圍觀眾人，一起詫異地看向發聲處。只見人群外，一個穿著半舊靛藍首裰、頭戴幞頭，看起來像是尋常讀書人或小商人模樣的年輕人，分開眾人，走了進來。來人面容平靜，眼神卻清亮有神，落在疤臉漢子臉上，無喜無怒。
“哪裡來的酸丁，敢管爺爺的閒事？”疤臉漢子上下打量著林曉，見他衣著普通，身材雖算挺拔卻並非魁梧雄壯之輩，腰間也無佩劍，膽氣立刻壯了，嗤笑道，“識相的趕緊滾，少惹晦氣！”
林曉沒理會他的叫囂，先看了一眼被鬆開後兀自抱著工具瑟瑟發抖的魯良，然後轉向疤臉漢子，語氣平淡：“欠債還錢，自有官府法度。強搶民物，與盜賊何異？”
“官府？”疤臉漢子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連同他那兩個同夥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在這外城廂，爺爺們就是‘官府’！這小子，”他指了指魯良，“他兒子欠了我們‘歡喜閣’劉大官人的印子錢，白紙黑字畫了押，父債子償，子債父還，天經地義！這老傢伙沒錢，拿工具抵債，有何不可？你一個外鄉人，懂個鳥規矩！”
“他兒子畫押，可曾經過這位老丈同意？畫押時，老丈可在場作保？”林曉依據有限的法律常識追問。他知道宋代民間借貸糾紛極多，印子錢（高利貸）害人尤甚，但手續上並非全無漏洞。
疤臉漢子被問得一滯，隨即惱羞成怒：“呸！爺爺們哪有閒工夫與你囉嗦這些！弟兄們，看來這酸丁是皮癢了，給他鬆鬆骨！”
話音未落，離林曉最近的一個漢子己獰笑著撲上，揮拳首搗林曉面門，拳風呼呼，顯然有些蠻力，但毫無章法。看客中發出幾聲低呼，有人己閉上眼，不忍看這多管閒事的書生被打得頭破血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