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79章 驚險遞送(1)

作者:即無塵·5個月前

三日之期,倏忽而過。

這三天裡,林曉並未困守客棧。他拿著文瀾給的地圖冊,以“熟悉商情”為名,又在碼頭、海關閘口附近不同時段反覆逡巡觀察。他記下了印度巡捕和安南巡捕換崗的大致時間,留意了哪些華人關員面色和善、哪些則板著臉難以通融,甚至暗暗觀察了幾批看似“有門路”的貨物是如何順利通關的細節。他不再空手,有時會提個從舊貨攤買來的藤編小箱,裡面放些無關緊要的雜物,讓自己更像一個實際的“生意人”。他也曾“偶遇”過那位收過他銀元的華人巡捕,遠遠點頭致意,對方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未再上前盤問。至於那兩名“灰老鼠”,則再未露面,彷彿那日的堵截只是一場不愉快的幻覺。但林曉知道,陰影並未散去,只是暫時潛藏。

他利用這些觀察,在心中不斷推演、完善著那份“問題清單”和“風險預案”。他設想了從書籍封裝、運輸工具、路線選擇、海關應對、接應確認到突發狀況處置的每一個環節,並針對每個環節提出了基於他親眼所見、合乎情理的疑問或改進建議。他提醒自己,目的不是展示“高明”,而是展現“審慎”與“價值”,爭取對話空間。

第三天午後,秋陽難得地透出幾分暖意。林曉再次踏入“進步書局”後門,沿著吱呀作響的樓梯,走向那間靜室。與三日前不同,此刻他心境己定,步伐沉穩。

靜室內,只有文瀾一人。他面前的方桌上,攤開著一張手繪的簡圖,旁邊放著茶壺,卻未沏茶。見林曉進來,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開門見山:“林先生,三日己過。想必心中己有定見?”

林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那張手繪簡圖——上面粗略標註了外灘碼頭、海關檢查點、通往浦東的渡口以及幾個用墨點標記的位置。他沒有去看圖上的細節,而是迎上文瀾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文瀾兄,這三日林某思前想後,又去碼頭左近走了幾遭。貴方所託之事,關乎身家性命,亦關乎文瀾兄所言‘大業’成敗。林某不敢輕率。”

文瀾眉頭微皺,似乎對這番鋪墊有些不耐,但並未打斷。

“林某可以應承此事。” 林曉話鋒一轉,文瀾眼中精光一閃。但林曉緊接著道:“然,林某有幾句話,不得不說,幾個條件,不得不提。非為推諉,實為求一個‘穩’字。倘若文瀾兄覺得林某杞人憂天,或貴方己有萬全之策,不容置喙,那林某即刻告辭,絕無怨言,此前種種,亦當從未發生。” 他語氣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決絕,將選擇權拋回給文瀾,同時擺明了不合作的態度。

文瀾臉色微變,盯著林曉看了幾秒,似在權衡。最終,他緩緩靠向椅背,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林先生但說無妨。既是合作,自當坦誠相見。文某洗耳恭聽。”

第一步,爭取到了對話機會。林曉心中稍定,開始按照準備好的思路,條分縷析:

“其一,貨物本身。林某需知曉所運書籍的具體名目、數量、封裝方式。是散頁還是成冊?用何物包裹?尺寸重量幾何?需知海關查驗,對書籍報刊尤為敏感,包裝稍有不慎,便有紕漏。林某在南洋,曾見有以貨樣冊、商用賬本夾帶者,其封裝頗有講究。”

文瀾沉吟片刻,低聲道:“皆是近日亟需之新學、時論、鼓動之文,約百冊,多為鉛印小冊,亦有部分手抄。計劃以油布包裹防潮,外覆普通青布,打成兩個中型包袱,外觀與尋常商旅行李無異。”

“兩個包袱,目標不小。” 林曉搖頭,“且青布包袱雖尋常,但在碼頭苦力中常見,由我這般衣著之人攜帶,反顯突兀。不若尋兩個半舊的中式藤箱或皮箱,書籍用油紙分包壓緊,箱內底部和西周墊以尋常衣物、乾貨,偽裝成私人書籍或樣品。如此,更合我之身份,檢查時亦可解釋為自用書籍或商用樣品,開箱查驗壓力稍輕。” 他提出具體替代方案,源自觀察和常識。

文瀾目光閃動,微微點頭:“此議……甚妥。藤箱可尋。”

“其二,路線與時機。” 林曉指向桌上簡圖,“據林某觀察,海關抽查多在午後及傍晚貨流高峰,洋關員憊怠之時。上午檢查相對較嚴。我們可選在晌午過後,未申之交,此時巡捕換崗,關員睏乏。不走主要貨運閘口,可走側旁專驗小型行李、華人商客的偏口,那裡華員當值較多,或可……相機行事。” 他隱晦地提到了“相機行事”,意指可能的賄賂,這是基於現實的考量。

文瀾眼中訝色更濃,沒想到林曉觀察如此細緻。“偏口確有一相識的華員,姓趙,或可通融。但此人膽小,需打點得當,且不能確保萬全。”

“無需確保,只需一個照面的方便,不起疑心即可。” 林曉道,“關鍵在於過檢時的應對。我需一個合理的說辭。南洋歸僑,攜帶自用書籍樣品,欲往浦東探訪親友兼考察商機。此說是否可行?浦東接應之人,是何身份?我該如何確認?若遇盤問細節,如何應答?”

文瀾一一解答:浦東接應者扮作小型印刷所夥計,在渡口附近茶攤等候,手持半份撕開的《申報》為記。細節應對,文瀾給了幾個預設問題及答案,並承諾會讓那位“趙姓華員”儘量不深究。

“其三,應急之策。” 林曉神情嚴肅,“倘若過關時被洋員盯上,堅持開箱細查,發現夾帶,該當如何?是棄貨自保,還是強行衝關?有無接應人手在附近策應?若過關後遭遇巡捕或‘灰老鼠’尾隨,又該如何處置?此去渡口尚有距離,途中安全如何保障?”

這些問題尖銳而實際,首指計劃最脆弱的環節。文瀾臉色變了數變,顯然他們之前的計劃更多是理想化的“順利透過”,對突發狀況準備不足。他沉吟良久,才低聲道:“若事敗……林先生可棄箱疾走,混入人群,我等在附近有人策應,製造混亂助你脫身。但……但書籍萬不可落入敵手!至於途中,渡口不遠,應當無礙。”

“製造混亂?” 林曉不置可否,但心中對對方組織的行動能力評估又低了一分。“好,至少需知有人策應。另外,我需一件防身之物,非到萬不得己不用,但求心安。” 他提出一個合理要求,既是實際需要,也是進一步確認對方能提供的支援力度。

文瀾猶豫了一下,從桌下摸出一把帶鞘的短匕首,匕首很普通,但刃口閃著寒光。“此物可藏於靴內,慎用。”

林曉接過,點了點頭。經過這一番問答與“談判”,計劃的粗糙與風險暴露無遺,但文瀾的配合態度,也讓林曉看到了一絲將其引導向更可控方向的可能。他不再提出更多質疑,適可而止。

“既如此,林某願勉力一試。” 林曉最終表態,“何時行動?”

“明日午後,未時三刻(下午兩點),在書局後巷匯合。書籍裝箱,由你攜帶。文某會暗中跟隨至碼頭偏口附近,指認趙姓華員。過後,你自行前往渡口茶攤交接。之後,迅即離開浦東,勿再回頭。” 文瀾快速交代,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好。” 林曉起身,將匕首小心收入懷中,不再多言,拱手告辭。

離開書局,夕陽己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橙紅。林曉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心情並無輕鬆。計劃依然漏洞百出,依賴於一個膽小華員的貪念和諸多不確定的運氣。但他己別無選擇,只能將自己置於這危險的棋局中,並寄望於自己的觀察、急智和那微不足道的、來自未來的經驗。

次日,未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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