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和基本的身份,像是打開了一道極窄的門縫。門後的世界依舊昏暗,但至少有了方向。
沙暴的第二個白天,在漫長的沉默和昏睡中緩緩流逝。風勢似乎又減弱了一些,洞口透進的光不再只是塵土般的昏黃,偶爾能看到一絲蒼白的天光。但沒有人提議出去,外面依舊是危險的世界,而烽燧裡,至少暫時是“安全”的——如果不算飢餓、乾渴和對未來的茫然。
下午,李勇的燒終於退了。他看起來還是很虛弱,但精神好了不少。他不再總是死死盯著阿提拉,偶爾會望著洞口外,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什麼。阿提拉也恢復了些體力,不再像最初那樣充滿攻擊性,但依舊警覺,大部分時間抱著膝蓋,看著地上昨天林曉畫出的那些簡陋線條和圖形。
林曉的喉嚨幹得發癢,水囊徹底空了,最後幾滴水在上午餵給了最需要補水的李勇。飢餓感像鈍刀子割著胃。但他知道,焦慮和恐慌只會消耗更多體力。他必須做點什麼,來維繫這脆弱平衡,或者說,轉移注意力。
他再次撿起那根樹枝,在地上昨天畫的、代表三人的三個點旁邊,輕輕清理出一小塊平整的地面。然後,他看向李勇,指了指地上代表“李勇”的點,又用樹枝在那個點旁邊,畫了一個方框,方框裡畫了一個小小的、簡陋的人形,人形旁邊,他畫了幾道波浪線,像麥穗,又像草葉。他指了指那個小人,做了個“你”的口型,又指了指波浪線,臉上露出詢問的表情。
李勇看著那方框、小人、麥浪,眼神再次變得柔軟。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從林曉手裡拿過樹枝。他的手指因為長期握持兵器而粗糙,但此刻的動作卻很輕。他在那個方框旁邊,仔細地畫了一道更首、更長的豎線,然後在豎線一側添上了一些短橫線,看起來像一道院牆。在院牆一角,他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點了幾個點,像是雞或者別的家禽。
“家。” 李勇用沙啞的聲音說,手指在那個簡陋的院子圖形上點了點。他又在院子另一邊,畫了一個類似穀倉的圖案,頂上堆著東西。“有糧。不多,夠吃。” 他頓了頓,在代表家人的小人旁邊,又畫了兩個更小的人形,一個線條簡單,另一個……他猶豫了一下,在小人旁邊畫了幾道長線,代表頭髮。“阿母,細妹。”
他用樹枝輕輕敲了敲代表“細妹”的小人,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真實,隨即被更深的疲憊掩蓋。“三年沒見了。信也指不來。”
林曉默默聽著,看著地上那個被寥寥幾筆勾勒出的、隴西農家小院。那是李勇拼命守護,也日夜思念的地方。
然後,李勇抬起頭,目光掃過對面沉默的阿提拉,又落回地上代表阿提拉的那個點。他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東西很複雜,敵意淡了,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他或許想起了自己家裡的“細妹”,又或許,只是單純地被“家”這個字觸動了。
林曉轉向阿提拉。他在代表阿提拉的點旁邊,用樹枝畫了幾個相連的、半圓形的線條,比昨天畫的帳篷更細緻些,圍成一個圈。在圈外,他畫了幾個小點,像是羊群。然後,他看向阿提拉,指了指那些帳篷和羊群。
阿提拉的目光落在那片簡陋的“營地”上,久久不動。烽燧裡很安靜,只有外面持續的風聲。過了好一會兒,阿提拉才慢慢伸出手,從林曉手裡接過樹枝。他的手指修長,關節分明,但同樣粗糙。
他沒有在那些帳篷上新增任何東西,而是用樹枝的尖端,在代表帳篷的半圓線條上,狠狠劃了幾道,將它們塗抹得模糊不清。然後,他在更遠的地方,飛快地畫了幾個騎馬的、手裡拿著彎曲武器的小人,小人衝向帳篷。做完這個,他扔下樹枝,雙手抱住頭,深深吸了口氣,肩膀微微聳動,但很快又強行平復下來。他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但眼神依舊倔強,甚至帶著一絲兇狠,像是要逼退即將湧出的情緒。他指了指被塗抹的帳篷,又指了指外面北方,用生硬的語調說了幾個詞,林曉只聽懂“沒了”、“跑了”。
部落被襲擊,沒了,一個人逃出來的。比昨天的手勢更具體,也更殘酷。
阿提拉說完,重新抱起膝蓋,把臉埋進去,不再看地上的畫,也不再看林曉和李勇。那是一種拒絕再談的姿態。
林曉看著地上那一片被劃亂的線條,又看看埋頭不語的阿提拉,心裡沉甸甸的。他理解了阿提拉之前那種兇狠和警惕從何而來——那不僅是面對敵人的敵意,更是一個失去一切、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少年,用以保護自己的唯一鎧甲。
李勇也看著那片被塗抹的“營地”,嘴唇緊抿。他或許聽不懂阿提拉的話,但那些劃掉的線條和少年激烈的動作,己經說明了一切。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又慢慢鬆開。最終,他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洞口,眼神空茫。
林曉拿起樹枝,在代表自己的那個點旁邊,也畫了起來。他畫了一條長長的、彎曲的線,代表路。在路的兩旁,他畫了一些簡單的樹。然後,他在路上畫了一個行走的小人,小人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沿著路往前走。他指了指那個小人,又指了指自己,攤了攤手,做了個“一首在走”的手勢。
他沒有“家”可以畫,沒有具體的“部落”可以懷念。作為一個穿越者,一個時空的旅人,他的“鄉愁”更加抽象,也更加無處安放。此刻,在這漢代邊塞的烽燧裡,他與這兩個思鄉的年輕人分享的,或許就是一種更深層的、關於“漂泊”與“歸處”的孤獨。
李勇看了看林曉畫的“路”和“行走的人”,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里多了幾分瞭然,甚至一絲幾不可察的同情。阿提拉也悄悄抬起了頭,瞥了一眼地上那沒有起點和終點的“路”,又迅速低下頭,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弛了一絲。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充滿對峙的張力,而是瀰漫著一種沉重的、近乎悲哀的寧靜。沙暴隔絕了外界,也暫時模糊了“漢”與“胡”的界限。在這方寸之地,他們只是三個離家千里、被困絕境、思念著再也回不去的“某處”的普通人。
林曉靠回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這次“採風”,他沒有帶回任何漢代器物,但地上那些簡陋的圖畫,李勇沙啞嗓音裡提起的“阿母、細妹”,阿提拉劃掉帳篷時發紅的眼眶,還有自己那條沒有盡頭的“路”……這些,或許才是“聚源堂”未來真正需要傳達的,關於“漢風”,關於“歷史”,關於“人”的最珍貴的東西。只是這東西太過沉重,他需要時間消化。
洞口的光線,似乎又暗了一些。夜晚,又要來了。風,似乎也真的小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