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145章 再入長安(1)

作者:即無塵·1個月前

林曉站在明德門外不遠處的一片柳林邊緣,定了定神。懷中的仕女圖殘片依舊散發著微弱但清晰的暖意,與掌心的勾玉印記保持著穩定的共鳴,像一根無形的線,穩穩地將他錨定在這個時代。這次穿越異常平穩精準,幾乎沒有以往那種時空錯位帶來的眩暈和不適,顯然是勾玉印記和特製媒介共同作用的結果。

他抬頭望去。眼前的明德門比他記憶中憲宗時期所見更加雄偉簇新,硃紅的城門樓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簷角的風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清響。進出的車馬人流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胡商牽著滿載貨物的駱駝,高鼻深目,衣著華麗;士子們寬袍大袖,昂首而行;貴婦仕女乘坐的油壁香車裝飾著繁複的金銀和刺繡,簾幕低垂,幽香隱約;更多的是挑擔推車的小販、行色匆匆的旅人、以及身著各色服飾、來自天南海北的各色人等。喧囂聲浪匯聚成一片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充滿活力的轟鳴。

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帶著一種特有的、屬於這個時代的自信與光彩。女子的衣裙色彩大膽豔麗,紋樣繁複,披帛飄飄;男子的幞頭樣式多變,袍衫挺括。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度開放、極度富足、極度渴望展示與享受的氣息。

這就是開元天寶年間的長安。盛世巔峰,萬國來朝,極盡繁華。

林曉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幅比任何史書描述都更震撼人心的盛世畫卷。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半新不舊的素色圓領袍,將裝有錢物和必要工具的小包袱背好,又摸了摸懷中妥善包裹的仕女圖殘片。掌心印記傳來平穩的脈動,與這座城市深處某種宏大而和諧的“韻律”隱隱應和。

他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在柳林邊找了塊乾淨石頭坐下,仔細觀察。他需要確認具體的時間。很快,他從幾個坐在路邊歇腳的腳伕閒聊中,捕捉到了關鍵資訊——“聖人在位己近三十載”、“今年上元燈會聽說要比去年更盛大”、“聽說貴妃娘子又譜了新曲”……

聖人(唐玄宗)在位近三十年,貴妃(楊玉環)己得寵。這印證了他的判斷,確實是開元晚期,很可能己接近天寶年間。這是一個宮廷生活極度奢靡、文化極盡絢爛、同時暗流也開始潛藏的時代。

身份。他現在是“遊方畫師林曉”,自江南遊歷而來,聽聞長安乃天下文華薈萃之地,特來瞻仰學習,兼以賣畫餬口。這個身份既給他觀察、描繪人物的理由,也為他相對自由的行動提供了掩護。

他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隨著人流,嚮明德門走去。守門計程車卒只是例行公事地掃了他一眼,便揮手放行。穿過高大深邃的門洞,更加喧囂的聲浪和更復雜的氣味如潮水般湧來。

寬闊筆首的朱雀大街彷彿沒有盡頭,青石板路面被無數車馬行人磨得光可鑑人。街道兩側槐蔭如蓋,商鋪鱗次櫛比,幡旗招展。酒肆裡傳出胡姬的歌聲與食客的喧譁,綢緞莊前圍滿了挑選時新花色的女客,珠寶行門口有崑崙奴(黑人奴僕)持戟守衛。空氣中飄蕩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聲、車輪聲、駝鈴聲……匯合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屬於帝國心臟的雄渾交響。

林曉沿著大街走了一段,觀察著街道兩側的建築、行人的服飾舉止、市井百態。他偶爾會停下腳步,裝作被某個街景或人物吸引,從包袱裡取出炭筆和粗糙的麻紙,快速勾勒幾筆。他刻意使用了一些與這個時代主流“線描”、“敷彩”不同的表現手法——更注重光影明暗和結構體積的“素描感”,線條簡練概括。這既是練習,也是為了將來展示“新奇畫技”做準備。

他注意到,街市上胡人極多。除了常見的粟特、波斯商人,還有皮膚黝黑的崑崙奴,高鼻捲髮的拂菻(拜占庭)人,甚至偶爾能看到膚色更淺、髮色各異的疑似來自更遙遠西方的旅人。胡店、胡食、胡樂、胡舞隨處可見,胡風之盛,遠超他之前憲宗時期的見聞。這讓他對尋找那件波斯風格銀盤的線索多了幾分信心。

在靠近西市的一個相對安靜的街角,林曉找了個乾淨的臺階坐下,再次展開紙筆,對著街對面一個正叫賣“畢羅”(一種帶餡麵食)的胡人老者畫了起來。他畫得很專注,儘量捕捉老者的神態和服飾細節。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略顯尖細、帶著點好奇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你這畫法……倒是有趣。不似尋常畫工。”

林曉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停下筆,轉頭看去。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面白無鬚、穿著靛藍色圓領袍、頭戴黑色軟腳幞頭的男子。此人舉止間帶著一種宮中內侍特有的、介於恭敬與矜持之間的氣度,雖然衣著普通,但料子不錯,手指乾淨,眼神精明。

是宦官。而且很可能是在宮外有職事、有一定身份的中層宦官。

“見過貴人。”林曉起身,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在下江南人氏,粗通筆墨,遊歷至此。見這長安人物豐饒,一時手癢,胡亂塗抹,讓貴人見笑了。”他將手中的畫紙微微側了側,讓對方能看清。

那宦官湊近看了看,眼中興趣更濃。畫上的胡人老者形神兼備,尤其面部在炭筆的皴擦下顯得立體而生動,衣紋褶皺也處理得自然流暢,與當下流行的、偏重線條勾勒和平面裝飾的畫風迥異。“胡亂塗抹?你這‘胡亂’,可比許多畫博士(宮廷畫師)的‘正經’畫,瞧著更有活氣。尤其這臉上明暗,嘖嘖……”

林曉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刻意展示的“新奇畫技”引起了對方的興趣。這正是他計劃中接近宮廷的可能途徑之一——透過“技藝”引起宦官或低階官吏的注意。

“貴人過獎了。不過是些山野粗淺之法,登不得大雅之堂。”林曉謙虛道,同時觀察著對方的神情。

“山野粗淺?我看未必。”那宦官揹著手,又打量了林曉幾眼,“瞧你年紀不大,倒是有些見識。來長安,是尋前程,還是隻圖個熱鬧?”

“既為瞻仰上國風華,也……想看看有無機緣,以這微末之技,謀個安身立命之所。”林曉回答得很有分寸。

“嗯……”宦官沉吟了一下,忽然道,“我瞧你這畫人像的本事不錯。正巧,我有個相熟的朋友,前幾日還唸叨著想找個畫工,給他新納的小妾畫幅像,尋常畫工畫的,他都嫌呆板。你可願意一試?若畫得好,潤筆自然豐厚,說不定……還能給你引薦些別的門路。”

機會來了。林曉強壓住心中的激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謹慎:“承蒙貴人抬愛,在下願勉力一試。只是……在下來長安不久,人地生疏,還需貴人指引。”

“好說。”宦官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明日辰時三刻,你來這坊門前的‘張記茶肆’等我。我帶你去見我那朋友。記著,帶上你的筆墨,畫得好些。”

“多謝貴人!敢問貴人如何稱呼?明日定當準時赴約。”

“我姓孫,在宮裡當差,你叫我孫內侍便是。”孫宦官隨意地擺了擺手,又叮囑了一句,“記得,畫得‘像’,還要‘活’。”說完,便轉身匯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林曉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心中波瀾起伏。第一步,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這個孫內侍的出現,以及“畫像”的委託,無疑為他接近宮廷人物、瞭解更多內幕訊息,打開了一扇窗。雖然距離真正的宮廷核心還很遠,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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