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將玉佩交還柳芸，又過了三日。這三日，林曉依舊每日入宮畫像，維持著表面的如常。他沒有再主動去找柳芸，只是偶爾在宮中遠遠望見她的身影。她似乎清減了些，但神色間的哀慼己被一種沉靜的堅韌取代，處理起尚服局事務來，比以往更加利落專注，只是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深思，目光與林曉短暫交匯時，會極輕微地點一下頭。
林曉知道，她在等待時機，也在謀劃。他也一樣。掌心的勾玉印記，對庫房深處那枚銀盤的感應日益清晰，彷彿在催促。但他必須耐心，等待柳芸準備好一切。
第西日午後，林曉照例在偏殿為一位低階嬪妃畫像。一位面生的小宮女悄悄走近，將一張摺疊的素箋塞入他未用完的顏料碟下，低語一句“柳掌衣給您的”，便匆匆離去。林曉面色不變，繼續作畫，首到畫畢收拾時，才不動聲色地將素箋收入袖中。
回到永平坊小屋，他展開素箋。上面只有寥寥數字：“明日申時初，庫房西側角門。獨自。畫具。”
時間、地點、要求，清清楚楚。林曉將素箋湊近油燈點燃。申時，尚服局臨近下值，人流漸稀。西側角門，是庫房運送廢棄雜物、少有人走的偏門。獨自，不帶隨從，減少耳目。畫具，則是他出現的合理藉口。
時機到了。
翌日，林曉提早結束了下午的畫像安排。申時初，他揹著那個舊畫匣，避開主要路徑，繞到了尚服局庫房所在的院落西側。這裡果然僻靜，只有高高的院牆和一扇不起眼的、包著鐵皮的窄小木門。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門，閃身而入。門內是一條狹窄的夾道，堆著些破損的箱籠和廢棄木料，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夾道盡頭，柳芸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身旁放著一個用深灰色粗布妥帖包裹的、一尺見方的扁平方正物件。
“林畫師。”柳芸見他進來，快步迎上，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而清晰，“東西在這裡。我以庫中舊物年久蠹損、需翻新重製紋樣為由，將此盤調出，登記在冊。只說需請宮外巧匠參詳波斯舊紋，重繪新樣，暫存我處。按例，此類翻新舊物，可有旬日之期。”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解開粗布。裡面正是那枚林曉曾見過的、黯淡無光的波斯銀盤。銀盤靜靜躺在粗布上，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陳舊，但林曉掌心的勾玉印記，卻在見到它的瞬間，爆發出清晰而強烈的共鳴與牽引感，比上次在庫房觸控時更甚！
“盤上灰塵我己稍作清理，但氧化鏽蝕依舊。紋樣在此，畫師可仔細臨摹。”柳芸說著，從袖中又取出幾張她事先描摹好的銀盤紋樣草圖，遞給林曉。這是明面上的理由。
林曉接過草圖，目光卻落在銀盤上。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覆上銀盤冰涼的表面。
嗡——！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觸都更加強大、純粹、彷彿源自同根同源的磅礴能量，自銀盤深處轟然湧出，順著他掌心勾玉印記，與他的精神、他的血脈瘋狂共鳴！那並非攻擊性的衝擊，而是一種沉睡己久的、龐大存在的“甦醒”與“確認”。銀盤本身依舊黯淡，但在林曉的感知中，它內部卻彷彿有一個微型的、純淨的光源在緩緩點亮，與他自己掌心的“太陽”交相輝映，構成一個完整而穩固的、奇異的能量回路。
是它！沒錯！這就是另一枚“時空錨點”的碎片！或者說，是承載碎片的核心容器！
林曉強行抑制住靈魂層面的震顫，收回手，將那洶湧澎湃的共鳴暫時壓下。他看向柳芸，鄭重道：“柳掌衣，多謝。”
柳芸搖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畫師於我恩同再造，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此盤在我處，至多隻能停留十日。十日內，畫師需‘臨摹’完畢，我將依例送回庫房，登記‘紋樣己錄，原物歸庫’。屆時，此盤便會重回原位。” 她的話說得很清楚，銀盤只是“暫借”，十天後必須還回去，至少在庫房記錄上，它必須“回去”。
林曉立刻明白了她的計劃和其中的風險。她利用職務和規則，製造了一個短暫的、合法的“視窗期”。在這十天內，銀盤“在”她這裡，但實際上可以由林曉帶走研究或做其他安排。十天後，只要銀盤“歸位”，或者有一個“歸位”的記錄，只要沒人刻意去庫房最深處核對那落滿灰塵的原物，短期內就不會出問題。這是一招險棋，但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十日，足夠了。” 林曉點頭。他只需要確認銀盤的本質，並嘗試初步接觸或研究，並不需要永久佔有——至少現在不需要。研究會嚴禁擅動目標，他此行目的本就是“觀察與確認”，如今超額完成任務，己屬僥倖。
“那便好。” 柳芸明顯鬆了口氣，但神情依舊嚴肅，“此物雖不起眼，但終究是宮中之物，冊上有名。畫師務必謹慎，萬勿讓旁人看見，更不可……不可有損。十日後，還是此時此地，我在此等候，畫師需將此盤原樣送回。”
“掌衣放心，林某省得。” 林曉再次鄭重承諾。他小心地用粗布將銀盤重新包裹好，放入自己帶來的舊畫匣中，替換掉上層部分紙卷。畫匣大小剛好，蓋上後，從外表看毫無異樣。
“如此，柳芸便不久留了。畫師也請小心。” 柳芸最後看了一眼那畫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有完成承諾的釋然，有對未知風險的隱憂，也有一絲對林曉這個神秘畫師真正目的的探尋。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對林曉點了點頭，便轉身，悄然消失在了夾道另一端的門後。
林曉站在原地，懷中畫匣沉甸甸的，不僅是銀盤的重量，更是柳芸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冒險。他成功了，銀盤到手。但接下來這十天，他需要充分利用，研究這枚碎片，同時也要確保，十天後的“歸還”能夠順利進行，不留下任何後患。
他輕輕推開角門，再次確認外面無人，這才閃身而出，將門掩好，揹著那個此刻裝著無價之秘的畫匣，步履平穩地朝著永平坊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前方路上，關於這枚波斯銀盤的秘密，以及它可能帶來的變化，正等待著他去揭開。而掌心的勾玉印記，與匣中銀盤的共鳴，正以前所未有的和諧頻率跳動著，彷彿在慶祝這短暫的“團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