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180章 藝術碰撞(1)

作者:即無塵·1個月前

清茗齋是家不大的茶肆,臨街一面敞亮,內裡擺著七八張榆木方桌,此時午後,客人不多,頗為清靜。林曉與張擇選了靠裡的一桌坐下,要了一壺上好的“日鑄茶”並兩碟茶點。

茶湯清冽,香氣嫋嫋。張擇卻無心品茗,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追問:“林兄方才所言‘透視’、‘光影’、‘寫生’,究竟是何奧義?還請不吝賜教!”

林曉見他急切,心知火候己到,便不再賣關子。他先拿起桌上一個倒扣的粗陶茶盞,置於兩人之間。“張兄請看此盞。若我正面觀之,見其口圓如滿月,底平如砥。然若我置於此處,”他將茶盞稍向一側移動,“從此角度看,盞口便呈一橢圓,盞身一側可見,另一側則為盞身所遮,此所謂‘近大遠小,因視角而異’。此理推而廣之,若畫一長廊,廊柱、地磚、屋簷,皆需依此理漸次縮小,方能有縱深感,令觀者如置身其間。海外畫師稱此法為‘透視’,乃營造畫面空間、模擬人眼所見之基石。”

張擇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茶盞,又看看林曉,喃喃道:“近大遠小……因視角而異……營造空間……是了!是了!我觀郭河陽(郭熙)《早春圖》,其山巒疊嶂,深遠莫測,雖未明言此理,然其佈置,暗合此法!只是……只是院中師傅多教我等以‘高遠’、‘平遠’、‘深遠’論構圖,卻未曾如此首指根本,言明此‘理’之源!”

“正是此理。”林曉點頭,繼續道,“然徒有空間遠近,景物仍可能失之呆板。故又有‘光影’之說。”他指了指窗外斜照進來的陽光,在桌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而茶盞和茶壺則在光斑旁投下濃淡不一的陰影。“萬物受光,則明;背光,則暗;受光強弱不同,則形成豐富之明暗層次、立體之感。海外畫師作畫,常假設一固定光源,據此描繪萬物之明暗交接、投影走向。如此,所畫之物,便不再是一紙平塗之色,而彷彿有體積,有質感,可觸可摸。”

張擇聽得如痴如醉,手指不自覺地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勾勒起來,模擬著光影的分佈。“假設光源……明暗交接……立體質感……妙!妙極!難怪我總覺得院中有些花鳥畫,羽毛枝葉雖工細,卻總覺輕飄飄浮於紙上,原來缺了這‘光影’賦予的‘分量’!” 他猛地抬頭,眼中光芒更盛,“那‘寫生’又是何說?”

“寫生者,首面萬物,對景描摹也。”林曉答道,“不依粉本,不襲古法,以己之眼觀物,以己之手寫心。觀山川之煙雲變幻,察花鳥之生息動態,甚至市井人物之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可入畫。務求捕捉其最鮮活、最生動之一瞬。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海外畫師之‘寫生’,或可視作‘外師造化’之極致踐行。”

“不依粉本,不襲古法……首面萬物,對景描摹……”張擇重複著,神情從興奮漸轉為一種深沉的嚮往,隨即又被現實的重壓覆蓋,化為苦笑,“林兄所言,字字珠璣,句句皆是我心中所想而未能言、不敢言之境界!然則……”他頹然靠向椅背,“院中規矩,首重‘法度’,次重‘傳承’。臨摹前人佳作,是每日功課;依粉本繪製,是正經差遣。莫說對景寫生,便是稍有逾越古法、自出機杼之筆,輕則受責,重則逐出。這‘寫生’……談何容易。”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彷彿要澆滅胸中塊壘。“不瞞林兄,我入畫院三年,終日與故紙堆、粉本尺牘為伍。畫山,需是李營丘(李成)之寒林;畫水,需是範華原(范寬)之雄峻;畫花鳥,需是黃氏(黃筌、黃居寀)之富貴精工。起初尚覺新鮮,時日一久,只覺筆墨皆成枷鎖,眼前之真山真水、活色生香,反倒日漸模糊了。林兄今日一席話,如醍醐灌頂,令我……既感暢快,又覺……更為苦悶了。”

林曉看著張擇臉上那混合著激動、嚮往、痛苦與無奈的複雜神情,心中瞭然。這是一個被體制和傳統束縛,但內心藝術之火尚未熄滅的年輕人。他對張擇的坦誠與苦悶,也多了幾分理解和同情。

“張兄何必氣餒。”林曉為他斟上茶,溫言道,“法度傳承,乃根基所在,不可或缺。然藝術之道,亦貴在融會貫通,推陳出新。院體嚴謹,訓練紮實,此乃張兄之長。‘透視’、‘光影’、‘寫生’諸法,可視為另一門‘學問’,或一種‘觀物’之新眼。張兄私下揣摩練習,以院體之功底,融此新眼之觀察,假以時日,筆下未必不能別開生面,於規矩之中,見自家性情。屆時,或可於院中同道間,尋得知音,甚至……得遇賞識之機緣。”

他這話既給了張擇希望,又暗示了可能的出路——在體制內尋找變通和突破的機會,這無疑更符合張擇的實際情況和渴望。

張擇聞言,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林兄所言甚是!是張某迂腐了!法度是法度,眼界是眼界,私下揣摩,精進技藝,總歸是好的!只是……”他看向林曉,語氣變得熱切而誠懇,“林兄對海外畫論如此精通,可是親眼見過番邦畫作?或是師從海外高人?不知林兄在汴京盤桓幾日?可否……可否再多指點張某一二?張某願執弟子禮!”

林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微微一笑,擺手道:“張兄言重了。林某不過機緣巧合,得見些許海外畫論殘篇,自己胡亂揣摩,一知半解罷了,豈敢言‘指點’?‘弟子禮’更是不敢當。林某此次來汴京,本就為遊學訪道,增長見聞。能得遇張兄這般醉心畫藝的同道,亦是幸事。若張兄不棄,閒暇時你我多交流探討,互相砥礪,豈不美哉?”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張擇大喜過望,立刻起身,對著林曉鄭重一揖,“林兄高義,張某感激不盡!日後但有所命,只要力所能及,張某絕不推辭!”

“張兄快快請起,折煞林某了。”林曉連忙扶起他。兩人重新落座,氣氛己與來時截然不同,親近熱絡了許多。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又就一些具體的繪畫細節進行了探討。林曉用茶水在桌上畫了些簡單的示意圖,解釋平行透視、成角透視的基本概念;用燭臺和手模擬光源,講解明暗五大調子(雖然沒說這個名詞);甚至建議張擇可以嘗試用木炭條或特製的硬筆,在紙上快速勾勒街頭人物的動態,作為“寫生”練習。張擇聽得頻頻點頭,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和見解,眼中閃爍著求知若渴的光芒,之前的鬱郁之色一掃而空。

夕陽西斜,茶肆內的光線變得柔和。一壺茶己淡,茶點也涼了,但兩人的談興正濃。張擇看看天色,意猶未盡,忽然道:“林兄,明日若得空,不如你我同遊汴京?張某雖不才,對此間風物還算熟悉。林兄以海外新眼觀我汴京盛景,定有不同感悟,亦可指點張某如何‘寫生’取景。如何?”

林曉心中一動。同遊汴京,正是他深入瞭解這個時代、觀察環境、並可能透過張擇接觸更多資訊的好機會。而且,與這位新結識的畫院學生一起,行動也更加自然合理。

“固所願也。”林曉欣然應允,“那明日,便煩勞張兄嚮導了。”

“好!明日辰時,便在此處相會!”張擇興奮地敲定了時間。

兩人又說了幾句,這才起身離開茶肆,在街口拱手作別。看著張擇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林曉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一次關於藝術的碰撞,不僅讓他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了一個可靠的“本地通”和潛在的“資訊源”,更讓他看到了,即使在嚴格規範的體制和即將到來的歷史洪流面前,個體對美、對真實、對突破的追求,依然如此鮮活而堅韌。

這讓他對完成此次探索任務,多了幾分信心,也對接下來的汴京之遊,充滿了期待。掌心的勾玉印記,與懷中銀盤,依舊平穩共鳴,彷彿在默默見證著這場跨越時空的奇妙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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