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汴京落腳幾日,林曉逐漸習慣了這座城市的節奏與氣息。他以“江南遊學士子兼畫師”的身份,白天多在城中各書畫鋪、文玩店、乃至大相國寺周邊的書畫攤流連,一方面熟悉行情,收集資訊,另一方面也暗暗感應,看能否遇到與“錨點”碎片相關的人或物。晚上則回到小客店,整理見聞,並透過銀盤與勾玉的共鳴,嘗試更精確地定位那微弱的感應方向——雖然依舊模糊,但大致指向了城市東北方位,那是皇城、各中央官署及部分高官顯貴宅邸所在的區域。
他需要更自然地融入書畫圈子,獲取更多內部資訊。宣和畫院是首選目標,但那裡是皇家畫院,等閒不得入。他退而求其次,將目光投向了與畫院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文人雅集、以及那些可能有機會接觸到畫院中人的地方。
這日午後,林曉信步來到大相國寺附近。相國寺每月有五次“萬姓交易”大會,規模宏大,百貨雲集,其中也有專門的“文房書畫”區域,常有落魄文人、無名畫師在此擺攤售賣作品,亦有不少附庸風雅或慧眼識珠的買主前來淘寶,其中不乏與畫院有些關係的人物。
林曉在一個賣仿古畫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攤上多是些摹仿李成、范寬、郭熙等名家筆意的山水,也有幾幅花鳥,水平尚可,但匠氣稍重。林曉正拿起一幅仿郭熙《早春圖》筆意的立軸細看,忽聽旁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嘆息。
他側目望去,只見鄰攤是個更年輕的攤主,約莫二十出頭,穿著半新不舊的青衫,頭戴方巾,一副書生打扮。他的攤子上東西不多,只有寥寥幾幅小尺寸的山水、花鳥扇面,以及幾頁似乎是習作的稿紙。畫作筆法工整,設色淡雅,看得出有紮實的功底,尤其是一幅描繪相國寺琉璃塔的扇面,塔身勾勒精細,簷角飛動,但整體看去,卻總覺得有些拘謹板滯,少了些生氣。剛才那聲嘆息,便是這年輕書生髮出,他正望著自己攤上那幅琉璃塔扇面,眉頭微蹙,眼中滿是鬱結之色。
林曉心中微動,放下手中的立軸,走到鄰攤前,拿起那幅琉璃塔扇面,仔細端詳。年輕書生見他過來,連忙起身,拱手道:“這位兄臺,有禮了。可是看中了這幅小作?”
“畫得甚好,”林曉點點頭,指著塔身一處光影交接的細節,“此處明暗處理,塔簷的透視,都頗見功力。兄臺是畫院學生?”
年輕書生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黯然,苦笑道:“兄臺好眼力。在下張擇,忝為畫院末學,實不敢當‘學生’二字,不過是跟著師傅們打打下手,做些臨摹、設色的粗活罷了。”
果然是畫院的人!林曉心中一喜,但面上不露聲色,順著他的話道:“張兄過謙了。能入畫院,便是百裡挑一。只是……”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扇面,“此畫技法純熟,但觀之總覺得……似有一層薄紗隔著,未能盡抒胸臆。可是院中課業要求如此?”
張擇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知音,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嘆了口氣:“兄臺一語中的。不瞞兄臺,在下自幼酷愛丹青,寒窗十載,僥倖考入畫院,本以為可縱情筆墨,繪盡心中丘壑。誰知……”他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院中規矩森嚴,一切需依‘院體’為範,講究的是‘格法’、‘形似’,稍有逾越,便被斥為‘野狐禪’、‘不入流’。師傅們常說,‘畫者,謹嚴為先,奇巧為末’。可這般畫來畫去,總覺得……筆墨是死的,山水是僵的,心中那股氣,怎麼也透不出來。” 他指著那幅琉璃塔,“便如此塔,我畫了不下數十遍,閉眼都能勾出輪廓,可每次畫完,總覺得它只是個精緻的‘塔’,而非我眼中、心中那座巍然矗立、沐浴風雲的‘相國寺塔’。”
他語氣激動,帶著明顯的苦悶與不甘,顯然這些話憋在心裡己久,難得遇到一個似乎能懂一二的外人,便忍不住傾吐。
林曉靜靜聽著,能感受到這位年輕畫師對藝術的真誠熱愛與在體制束縛下的掙扎。這讓他想起了唐代的柳芸,同樣是技藝精湛,卻因種種限制難以施展抱負。這或許是切入話題的好機會。
“張兄所言,在下略有同感。”林曉放下扇面,緩緩道,“林某遊歷西方,也曾於嶺南、閩海之地,見過一些海外番商帶來的異域畫作。其法度與我中土迥異,不重線條勾勒,而重光影明暗、色彩烘染,追求的是將眼前所見,如實對映於方寸之間,務求生動逼真,彷彿身臨其境。其論畫,有‘透視’之法,使近大遠小,層次分明;有‘寫生’之說,主張對景描摹,捕捉萬物瞬息之神態。初看覺得怪異,細思之下,倒覺其對‘真’與‘生’的追求,與我先賢‘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之論,或有相通之處。”
他刻意將一些西方繪畫的基礎概念,以“海外番商見聞”包裝說出。果然,張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彷彿在黑暗中被投入了一束強光。“透視?寫生?對景描摹,捕捉瞬息神態?” 他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猛地抓住林曉的衣袖,“林兄!還請細說!這‘透視’之法,究竟如何?那‘光影明暗’,又是怎樣表現?”
他反應如此激烈,倒讓林曉有些意外,也看出此人對畫藝的痴迷確己深入骨髓。“此處非深談之所,”林曉看了看周圍嘈雜的環境,“張兄若不棄,可否另尋一清靜處,你我慢慢探討?”
“好!好!”張擇連連點頭,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立刻開始收拾攤子,“前面街角有家‘清茗齋’,茶點尚可,也清靜。林兄,請!”
看著張擇手忙腳亂、卻又興奮異常的樣子,林曉知道,自己或許無意中,在這個時代,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和潛在的“盟友”。這位鬱郁不得志的畫院學生張擇,痴迷畫藝,渴望突破,對新鮮事物接受度高,而且身處畫院這個可能接近目標的核心圈子。若能贏得他的信任,或許能透過他,瞭解到更多關於宣和畫院、翰林圖畫院乃至宮中收藏的資訊,為尋找“錨點”碎片開啟一扇意想不到的窗戶。
兩人收拾停當,一前一後,朝著街角的茶肆走去。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次偶然的攤前交談,或許將引發出人意料的波瀾。而林曉探索北宋時空錨點的道路,也即將因為這位名叫張擇的年輕畫師,增添一抹別樣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