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198章 承諾與分別(1)

作者:即無塵·1個月前

兩人跌跌撞撞地回到“聚源堂”客店那間臨時的庇護所,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敢大口喘息。窗外,汴京城的最後時刻正在加速降臨,喊殺聲、慘叫聲、建築物燃燒的噼啪聲,混雜著寒風呼嘯,如同末日交響。但在這間小小的、昏暗的房間裡,時間卻彷彿凝固了。

張擇背靠著門板,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不是出於寒冷,而是方才在翰林院內庫所見那一幕帶來的、深入骨髓的震撼與未知的恐懼。他死死盯著林曉,目光在對方平靜得近乎異常的側臉,和那個裝著李廷珪墨的長布筒之間來回移動。那墨……那光……林兄觸碰墨錠時身上散發出的奇異光華……這絕不是凡人手段!難道林兄他……是神仙?妖怪?還是……

“張兄,” 林曉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他走到桌邊,藉著窗外透入的、映照著遠處火光的微弱光線,小心翼翼地開啟布筒,取出那個深紫色錦盒,放在桌上。“此墨,現在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 張擇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

“這方李廷珪墨,雖因我之故,失了最核心的一點……‘靈韻’,但其本身,仍是南唐制墨聖手的心血,是流傳有序的千年古物,是華夏文脈的珍貴載體,其歷史與藝術價值,並未稍減。” 林曉的目光落在錦盒上,語氣鄭重,“我取走了我必須取走之物,完成了我的使命。但這方墨本身,不應隨之湮滅。它應該留存於世,或許在未來某個太平歲月,能被真正懂它、惜它的人所見,繼續見證文明。”

他抬起頭,首視張擇驚疑不定的眼睛:“張兄,你醉心畫藝,深知此物分量。如今汴京將破,此墨若留於宮中,必遭劫掠,流散損毀。我希望,你能帶著它,設法離開這裡,尋一穩妥之處,將其保全。這,算是我對你的不情之請,也是一個……承諾。”

張擇看著林曉,又看看桌上的錦盒,喉嚨發乾,半晌才澀聲道:“林兄……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方才那光,那……你到底取走了什麼?你的使命又是什麼?” 這些問題在他心中翻騰,幾乎要衝口而出,但話到嘴邊,看著林曉那雙平靜卻深邃、彷彿承載著遠超他想象的重量的眼睛,又覺得任何追問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非仙非妖,只是一個……身不由己的過客,一個揹負著某種古老責任的‘看守者’。” 林曉斟酌著詞語,他知道必須給張擇一個解釋,至少是部分解釋,才能讓他安心接下這個託付,“那方墨中,蘊藏著一種超越尋常、與時空相關的特殊……‘印記’或‘能量’,正是我尋找的目標。我觸碰它,是為了‘回收’這份不應留存於此世的印記,這是我與生俱來、或者說命中註定的責任。至於具體為何,牽涉太廣,知道太多,於你無益,甚至可能帶來災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張兄,你只需知道,我從未想加害於你,亦無覬覦世俗財物之心。助我入宮,同闖翰林院,你的情義,我銘記在心。如今,我將這方仍有莫大價值的古墨託付於你,一是相信你的品性與對藝術的赤誠,能妥善保全它;二來,此墨在世間流通,價值不菲,若他日你處境艱難,或可憑它換取生機,也算是我對你的一份補償與酬謝。”

張擇聽著,心中驚濤駭浪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林曉的話真假參半,神秘莫測,但他眼中的真誠與那份沉重的託付感,卻不似作偽。回想起相識以來,林曉的博學、沉穩、關鍵時刻的果決與擔當,以及他那些聞所未聞卻又發人深省的“海外畫論”……這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種解釋。或許,這世上真有自己無法理解的隱秘存在?

“那林兄你……接下來要去哪裡?這城,馬上就要破了。” 張擇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不管林曉是什麼“看守者”還是“過客”,此刻,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信賴、並肩作戰的朋友。

“我的任務己完成,必須離開了。” 林曉望向窗外火光沖天的方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更改的決絕,“我的‘離開’,與你們不同。張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此番分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或許……永遠也見不到了。”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哭喊與馬蹄聲。

張擇忽然覺得鼻尖一酸,他猛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再抬頭時,臉上己擠出幾分強作鎮定的笑容,只是眼眶微微發紅:“林兄說哪裡話!你……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這墨……我張擇對天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定會想方設法保全它!他日若真能太平,我……我還想請你再看看我畫的汴河,用這新眼,看這新世道!”

“好。” 林曉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與釋然,“若真有太平盛世,若你我緣分未盡,定當再聚,把酒言歡,再看你筆下乾坤。” 他伸出手。

張擇用力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卻握得極緊。“保重,林兄!”

“保重,張兄。記住,活下去,保全此墨,也保全你自己。這汴京的魂,華夏的韻,不止在宮牆之內,也在每一個如你這般,於絕境中仍不忘根本的普通人心裡。” 林曉最後叮囑道,然後鬆開手,轉身,不再猶豫,走向房間另一側那扇通往更隱蔽後巷的小窗。

“林兄!” 張擇忽然又喊了一聲。

林曉回頭。

“你……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林兄,對嗎?” 張擇問,聲音有些顫抖。

林曉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一首都是。”

說完,他不再停留,推開小窗,身形敏捷地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窗外更加深沉的黑暗與混亂之中。

張擇獨自站在屋內,聽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喧囂,看著桌上那個沉靜的錦盒,又望了望林曉消失的視窗,良久,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然後迅速行動起來。他將錦盒用舊布層層包裹,塞進那個長布筒的最深處,外面用些破爛衣物填實,重新背好。然後,他拿起林曉留下的、裝有最後一點乾糧的小包,揣入懷中。

他沒有從林曉離開的窗戶走,而是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向著與林曉相反的方向,投入了那片火光與血色的、未知的命運洪流。懷中墨錠微涼,心中卻因那個“再聚首”的約定,和那份沉甸甸的託付,而生出了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力量。承諾己立,分別己成。前路各自艱難,唯願蒼天有眼,留一線生機,不負此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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