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張擇分別後,林曉沒有立刻啟動返回。懷中的波斯銀盤碎片與掌心勾玉印記融合了李廷珪墨的能量後,共鳴變得更加清晰、穩定,甚至隱隱傳來一種“催促”感,彷彿在提醒他歸期己至。但他需要一個更安全、更遠離混亂中心的地點,才能確保返回過程不被幹擾。更重要的是,在目睹了這座千年古都最後時刻的瘋狂與絕望後,一種莫名的、沉重的情緒拖拽著他的腳步——他無法就這樣一走了之,至少,他需要親眼看到,或者說,確認某些事情。
他沒有返回“聚源堂”客店,而是憑著記憶和對地形的熟悉,在愈發混亂的街巷中穿梭,朝著靠近內城邊緣、相對僻靜、他曾標記為備選撤離點的一處荒廢園囿移動。一路上,他儘量避開火光沖天、人聲鼎沸的主街,專挑黑暗曲折的小巷。
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往日繁華的街巷,此刻己成人間地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遮蔽了星月。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兵刃交擊聲、馬蹄踐踏聲、建築物倒塌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心膽俱裂的死亡交響。
他看到一隊金兵騎兵,揮舞著彎刀,呼嘯著衝過街道,將幾個躲閃不及的百姓撞翻在地,馬蹄毫不留情地踐踏而過。他看到曾經掛著“正店”招牌的豪華酒樓,門戶洞開,裡面傳來女子的尖哭和男人粗暴的呵斥,精美的器物被隨意扔出窗外,摔得粉碎。他看到衣衫襤褸的潰兵和暴徒,趁火打劫,衝進那些門戶稍顯殷實的人家,搶劫財物,稍有反抗便刀劍相加,老人、孩童的屍體被隨意拋棄在路邊,鮮血在寒冷的冬夜裡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空氣中瀰漫著濃煙、血腥、以及某種東西燒焦的臭味。昔日“花市燈如晝”的御街,此刻遍地狼藉,散落著破碎的燈籠、踩爛的貨物、以及無人收殮的屍骸。一座座精心雕琢的“歡門”綵樓,在火焰中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火星。
林曉貼著牆根陰影,儘量讓自己融入黑暗。他胸中憋著一股悶氣,眼前不斷閃過與張擇同遊時的繁華景象——州橋上的人流,汴河裡的舟船,相國寺外的萬姓交易,金明池畔的園林勝景……這一切,與眼前的煉獄景象重疊、撕裂,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暈。這不是史書上一行行冰冷的記載,這是活生生的、正在進行中的屠殺、毀滅與屈辱。他知道結局,但知道與親眼目睹,感受截然不同。
轉過一個街角,前方忽然傳來更加密集的哭喊和馬蹄聲。林曉心中一凜,立刻閃身躲進一處半塌的棚屋陰影裡。只見數十名金兵押解著長長一隊人,正踉蹌而行。被押解的多是年輕女子和少量工匠模樣的男子,他們被繩索捆綁串聯,衣不蔽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臉上佈滿淚痕與絕望。金兵不時用皮鞭、槍桿抽打著走得慢的人,發出肆意的狂笑。隊伍後面,還跟著幾輛大車,上面堆滿了箱籠、錦緞、甚至還有拆解下來的傢俱和佛像。那是洗劫宮室與富戶的“戰利品”。
“帝姬!是帝姬!” 旁邊一處殘垣後,傳來一聲壓低的、充滿驚恐的啜泣。林曉循聲望去,隱約看到幾個躲藏的百姓,正指著隊伍中一個被單獨看管、雖然蓬頭垢面卻仍能看出服飾不同的年輕女子,低聲哀泣。那是……皇室女眷?林曉的心猛地一沉,想起歷史上那屈辱的“北狩”……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際,隊伍中一名被繩索捆綁的老工匠,似乎因體力不支摔倒,掙扎了幾下沒能爬起來。押解的金兵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胡語,上前舉起刀柄就要狠狠砸下。
“住手!” 一聲嘶啞的、帶著汴京口音的怒喝,從斜刺裡傳來!一個穿著破爛宋軍號衣、滿臉血汙的漢子,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根斷矛,踉蹌著撲向那個金兵!
是潰兵?還是尚有血性的百姓?林曉來不及細想。那漢子的反抗無疑是螳臂當車。附近的幾個金兵立刻圍了上來,刀光閃動,那漢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便倒在了血泊中。被押解的人群發出更驚恐的哭喊。金兵似乎被激怒了,揮刀又砍翻了附近兩個嚇得癱軟在地的男子,鮮血噴濺。
林曉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剋制住衝出去的衝動。他知道,自己出去,也只是多一具屍體。懷中碎片的共鳴在微微發燙,似乎在警示他不要妄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無意義的犧牲,看著那支滿載著屈辱與血淚的隊伍,在狂笑與嗚咽聲中,漸漸消失在火光與黑暗交織的街道盡頭。
他靠在冰冷的斷牆上,急促地喘息。胸中那股悲憤幾乎要炸裂開來。這就是靖康之恥!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亡國之痛!他只是一個過客,一個“看守者”,他改變不了什麼,他甚至不能暴露自己。這種無力感,比任何危險都更讓他感到窒息。
必須離開這裡。立刻。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再多聽一聲,就會徹底崩潰,或者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勉強打起精神,辨認了一下方向,再次向著荒廢園囿潛行。腳步踉蹌,腦海中卻不斷回閃著那漢子撲出的身影,那倒下時眼中的絕望與不甘,那被擄女子木然的眼神,那遍地狼藉與火光……
他不知道張擇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全。他們約定“再聚首”,可在這滔天浩劫之中,一個手無寸鐵的畫師,帶著一方珍貴的古墨,生還的希望又有幾何?
逃亡路上,每一步都踏著血與火,浸透著悲與憤。林曉知道,這場噩夢般的經歷,將連同那汴京的墨香與焦臭,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永難磨滅。而他必須帶著這滿心的瘡痍,找到返回的路。身後的哭喊與火光越來越近,彷彿要將他連同這座沉淪的都城,一起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