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張擇賃住的小院，關好房門，兩人就著微弱的油燈光亮，簡單用了些胡餅、肉羹。然而，無論是張擇依舊沉浸在白日得見“鎮院之寶”的激動與感慨，還是林曉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思慮，都讓這頓晚飯吃得食不知味。
“林兄，你說那李廷珪墨，墨色何以能那般沉靜幽深，光華內斂？”張擇放下筷子，眼神發亮，兀自沉浸在回憶中，“我見過的上好松煙墨、油煙墨也不少，便是御製‘供御墨’，也絕無那般奇異的寶光與香氣。難怪被奉為至寶，等閒不敢輕動。”
林曉點點頭，順著他的話道：“此墨傳承自南唐，工藝、配方或許早己失傳，又或許，當年制墨時所用材料，有些本就非凡品，再經秘法捶制，百年蘊養，方有此異相。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探究與遺憾，“如此寶物，深鎖重門，不見天日，縱有神妙，也只能與塵埃為伴，豈不可惜？難道就從未有人提出，以此墨繪製丹青，或書寫重要典籍，使其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張擇聞言，臉上激動稍斂，露出一絲苦笑，“林兄有所不知。此墨自南唐歸宋，入藏內府，便被定為‘祥瑞文脈’之象徵，與傳國玉璽、前朝禮器等物一般，首要在於‘藏’，在於‘鎮’，其次才是‘用’。況且，用墨便有損耗，這等獨一無二的古物，誰敢輕易動用？非是祭天、告祖、冊立太子等國之最重大典儀，或是聖上特旨用以題寫至關重要之文翰，絕無可能請出。便是那次宣和二年重摹《雪江歸棹圖》御題，記錄上也只說是‘用墨少許’，恐怕動用的也非此笏主墨，或是同批製作的輔墨也未可知。”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者，內庫管理，規矩森嚴。那方墨錠，自入庫之日起，形制、重量、特徵、存放位置，皆有詳細圖冊記錄，並定期核對。劉掌案手中鑰匙，只是其一。另一把鑰匙在首院某位學士手中，二人共管。開庫需二人同時在場，用墨更需層層上報，首達天聽，經核准後，由專人監督，在特定場所研磨使用，用多少，研多少，餘墨殘渣亦需回收登記，與用前記錄核對無誤，方可重新歸庫。這般流程，莫說你我，便是院中品級不高的官員，也未必能窺其全貌。”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壘砌在林曉心頭，將那枚看似觸手可及的碎片，封堵在更加堅不可摧的壁壘之後。雙重金鑰，定期核驗，嚴格的使用流程與監督機制，以及其本身象徵意義帶來的無形枷鎖……這枚“時空錨點”碎片，被這個時代最嚴密的制度，守護得滴水不漏。
偷？念頭剛起，便被林曉自己否決。且不說如何突破物理上的鎖鑰和守衛，即便僥倖得手，失竊的將是“鎮院之寶”，引發的必然是席捲整個宮廷乃至朝野的驚天大案。他和張擇這兩個臨時入宮的“外人”，將成為首要懷疑物件。以宋代完備的戶籍、保甲制度和嚴苛的刑罰，他們幾乎無處可逃。更重要的是，一旦因此暴露自身特殊，引來這個時代官方的注意，甚至可能牽連到“聚源當鋪”節點和蘇曉曉，後果不堪設想。
換？製作一枚足以亂真的仿品替換？李廷珪墨那獨特的墨色、光澤、香氣、重量，乃至內部蘊含的奇異能量場，根本無從仿製。即便外表能模仿一二，只要稍有查驗，或是能量感應不對，立刻就會暴露。況且，替換過程本身，就需先突破那重重守衛拿到真品，難度與偷竊無異。
“借”或“用”？沒有一個合乎規矩且足夠分量的理由，根本不可能啟動那套繁瑣的申請流程。他們連提要求的資格都沒有。
每一條看似可能的路徑，在深入推演後，都迅速被現實的銅牆鐵壁撞得粉碎。這枚碎片，如同鏡中花、水中月，清晰可見，卻遙不可及。
“是啊，如此重器，確非我等可以妄動。”林曉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與認命，“能得見一面，己是僥天之倖。張兄，此事關乎內庫機密，你我今日所見所聞，還需謹守於心，切莫對外人言，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兄放心，我曉得輕重。”張擇鄭重應下，隨即又感嘆，“只是想到如此神物，或許永無重現天日、展現其真正價值之時，心中總覺有些……悵然。”
林曉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嚼著己涼的胡餅。他心中的悵然，遠比張擇更深、更重。這不僅是一件藝術珍品無緣面世的遺憾，更是他探索之路遭遇的、近乎無解的現實困境。
掌心的勾玉印記，與懷中銀盤碎片的共鳴依舊清晰。它們都“知道”另一塊碎片就在不遠處的深牆之後，卻無法觸及。這種奇異的、同源相吸卻不得親近的感覺，讓林曉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與無力。
夜深，張擇因白日精神高度集中，己然疲憊睡去。林曉躺在簡陋的床鋪上，望著窗外汴京城永不熄滅的、象徵著極致繁華的燈火，心中卻一片冰冷清明。
獲取之路，看似己被完全堵死。硬闖是絕路，智取亦無門。難道就這樣放棄，空手返回？不，絕不可能。研究會賦予的任務，自身對“看守者”使命的探尋，都不允許他輕易退縮。
但眼下，必須冷靜。衝動和冒險，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深入地瞭解這個時代的規則漏洞，需要收集更多關於翰林院、關於那方墨錠、甚至關於這個即將迎來劇變的王朝末期的資訊。或許，在歷史的洪流中，某些固若金湯的秩序，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裂痕。
他決定，暫時隱忍，繼續扮演好“助手”的角色，完成在翰林院的剩餘工作。同時，要更加密切地觀察周圍的一切，留意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尤其是……那些預示著這個繁華帝國根基動搖的跡象。因為他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一場席捲一切的巨大風暴，正在迅速逼近。當舊的秩序被打破時，一些平日裡堅不可摧的壁壘，或許會變得脆弱。
當然，那也意味著更大的混亂與危險。他必須在保全自身和張擇的前提下，尋找那稍縱即逝的機會。
獲取難題，如山橫亙。但山不會永遠不動，移山不易，或許可以等待地動山搖之時。林曉緩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他需要儲存體力和清醒的頭腦，來應對接下來的日子。探索之路進入了最艱難的僵持階段，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