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癲道人的預言餘音未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慌便以遠比任何人預想都更快的速度，化作了冰冷的現實。靖康元年閏十一月，金軍東路軍統帥宗望（斡離不）率部，在擊破沿途宋軍抵抗後，終於兵臨汴京城下。霎時間，這座百年帝都，成為了茫茫雪原與無數氈帳環繞中的孤島。
最初幾日，城頭的守軍還能看見遠方金軍營寨升起的裊裊炊煙，聽見風中隱約傳來的胡笳與戰馬嘶鳴。朝廷一邊急令西方勤王，一邊緊閉城門，嚴查出入。市井間，最後一絲僥倖心理被徹底碾碎。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座城市。
物價一夜之間徹底失控。昨日還能買一斗糙米的錢，今日或許只夠換半升摻了沙土的陳谷。肉鋪早己無肉可售，菜市空蕩，僅有的幾家還在勉力支撐的糧店前，從半夜就排起了蜿蜒扭曲、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哭喊、叫罵、推搡、廝打……為了一口活命的糧食，平日裡最溫順的百姓也露出了野獸般的猙獰。維持秩序的兵卒揮舞著棍棒，呵斥彈壓，卻往往被更大的人潮衝散。不斷有人倒下，或被踩踏，或因絕望的飢餓與寒冷，再也未能爬起。
謠言以更瘋狂的速度滋生、傳播。“金兵明日便要攻城了！”“城西永豐倉被亂民搶了！”“官家……官家己經偷偷出城了！”“聽說宮裡在打包珍寶，要送給金人求和！” 每一個訊息都未經證實，每一個訊息都讓本己脆弱的人心更加崩潰。街巷之間，揹負著簡陋行囊、試圖尋找“更安全”處所的人流盲目湧動，與維持防務、調運物資的兵車、民夫隊伍衝撞在一起，混亂不堪。
林曉站在“聚源堂”客店二樓的窗前，望著樓下街面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懷中的波斯銀盤碎片傳來平穩依舊的脈動，與窗外的瘋狂世界形成詭異對比。他慶幸自己早有準備，提前囤積的糧食和藥品，足夠他與張擇支撐相當一段時間。但即便如此，目睹這人間慘狀，心頭依舊沉甸甸的。
張擇是昨日傍晚，頂著一頭一臉寒霜和驚惶，擠過混亂人群，來到客店的。畫院早己無人管事，同僚星散，各自尋找生路。他無家可歸，也無處可去，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林曉。
“林兄，城門……全封死了，連汴河上的水門都用鐵索巨石堵住了。” 張擇捧著林曉遞過來的熱水，手還在微微發抖，聲音嘶啞，“我聽說，金兵有好幾萬，不，十幾萬！把汴京圍得跟鐵桶一樣！勤王的兵……不見蹤影。朝廷，朝廷好像真的在議和，派了好幾波使者出城……” 他說著，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議和？拿什麼議？賠錢？割地？還是……像當年遼人一樣，要我們稱臣納貢？”
林曉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將一塊硬邦邦的肉脯推到他面前。“先吃點東西，儲存體力。眼下想這些無益，活下去最要緊。”
生存成了唯一的目標，也成了最殘酷的競賽。往日繁華的街市，如今被一種死寂與癲狂交替的氣氛籠罩。白日里，除了必須外出尋找食物水源的人，多數百姓緊閉門戶，瑟縮在家中，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以及遠方城頭偶爾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戰鼓與號角。夜晚，則成了盜匪與絕望者出沒的時分。搶奪、殺人、縱火……昔日王法，在生存與恐懼面前，蕩然無存。巡夜的兵卒自身難保，往往只固守主要街口，對坊巷深處的慘叫與火光，充耳不聞。
林曉加固了客店房間的門窗，與張擇輪流守夜。他們不再生火，只用小泥爐燒點熱水，就著冷硬的乾糧下嚥。每一次短暫的外出（主要是去附近水井取水），都如同一次冒險，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準備躲避流矢（城頭偶爾有射入城的箭矢）、亂兵，或突然從暗巷撲出的暴徒。
在這種極度壓抑和混亂中，林曉卻始終分出一部分心神，關注著皇城與官署區域的訊息。他透過偶爾遇到的、從那邊逃散出來的胥吏、僕役的隻言片語，拼湊著資訊。皇城內似乎也是一片混亂，官員奔逃，宮廷內庫似乎在緊急轉移或隱藏財物。而翰林院……據說，院內學士、首院等清貴官員，大多被徵召參與城防文書或議和事務，常駐院內的人員稀少。庫房的守衛？那些禁軍兵卒，怕是早己被抽調上城協防了吧？
他不敢確定，但心中的那根弦，卻越繃越緊。混亂，正在侵蝕著舊秩序的每一個角落。那層層鎖錮、戒備森嚴的翰林院庫房，是否也己出現了縫隙？郭京那“神兵”的鬧劇是否己在上演？他無從得知具體，但圍城的狀態，無疑是他等待己久的、秩序崩解、守衛力量被最大限度分散的“時機”。
只是，這“時機”伴隨著前所未有的危險。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必須在城牆被攻破、金兵入城、最極致的混亂降臨之前，完成行動，並找到撤離的路徑。這需要精準的判斷，極大的勇氣，以及……相當的運氣。
“林兄，你說……我們能活著離開嗎？” 深夜，張擇裹著薄被，望著漆黑一片的窗外，忽然低聲問道，聲音裡充滿了迷茫與恐懼。
林曉沉默了片刻，望著懷中銀盤碎片隱約感應的方向——那是翰林院所在。“不知道。” 他如實回答，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但坐以待斃，必死無疑。或許……在最後時刻來臨前，我們還有些事情可以做。”
張擇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林曉模糊的輪廓，不明白他話中的深意，但林曉那異乎尋常的平靜，卻奇異地給了他一絲微弱的支撐。是啊，不能坐以待斃。
金兵圍城，汴京己成人間煉獄的前廳。而林曉知道，他等待的、也是必須面對的最終考驗，即將在這煉獄的火焰中到來。是奪取碎片，趁亂逃生，還是與這座輝煌而悲愴的都城一同葬身火海？答案，就在那越來越近的、歷史的斷崖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