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阿合馬的會面短暫而富有成效。這位精明的商隊首領在賬房裡快速處理著積壓的文書，頭也不抬地對林曉說：“林先生，看你一路對星象地理頗感興趣。撒馬爾罕東北郊外，有座廢棄的老天文臺，據說是很久以前，遠在帖木兒大帝之前，某位醉心觀星的賢王所建。如今只剩些斷壁殘垣，但有些老學究和好奇的旅人，偶爾還會去看看。你若得空，可以讓巴希爾帶你去轉轉。他對那一帶熟。”
阿合馬口中的巴希爾，是商隊裡一個五十來歲、沉默寡言的畏兀兒老頭，曾是往來此地的駝夫，後來腿腳不便，便留在撒馬爾罕的商館做些雜務，對城裡城外犄角旮旯的事情門清。
“多謝首領。”林曉連忙躬身道謝，這正中他下懷。阿合馬看似隨意，實則精明，怕是早看出他這位“遊方學者”對星象的留意，順手送個人情，也顯得他這首領體恤下屬。
巴希爾話不多，接過阿合馬給的一小袋銅子（算是嚮導費），對林曉點點頭，示意他跟著。兩人出了商館，沿著撒馬爾罕錯綜複雜的街巷，向東北方向行去。
越往城郊走，街市的熱鬧喧囂逐漸減弱，房屋變得低矮稀疏，道路也不再是整齊的石板，而成了夯實的土路。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塵土和乾草的氣息，但少了香料和人群的濃烈味道。懷中的碎片感應越來越清晰、強烈，如同被逐漸調高的琴絃，在林曉的意識中發出穩定的嗡鳴，明確地指向正前方。
“那天文臺，還有人管嗎？”林曉用簡單的波斯語夾雜著手勢，問走在前面的巴希爾。
巴希爾回頭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漢語混雜著畏兀兒語答道：“有……有個老頭子，叫米爾扎，守著。據說祖上跟建臺子的賢王有點關係。人不壞，就是有點……嗯，怪。喜歡看星星，也喜歡那些破石頭。平時不讓閒人進去，但要是碰上他覺得有學問、或者閤眼緣的，也能說上幾句。”
怪老頭，守著祖業，喜歡觀星和古物……林曉心中大致有了譜。這或許是個突破口，但需要小心應對。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片微微隆起的、佈滿風化岩石的土崗出現在前方。土崗頂部，赫然矗立著一座由巨大條石壘砌而成的、圓柱形高臺基座。基座約有西五丈高，下半部分還算完整，上半部分則有明顯的坍塌和風蝕痕跡，一些石條散落在地，長滿了枯黃的野草。高臺一側，似乎曾有階梯或斜坡通往頂部，如今也己損毀大半，難以攀爬。在高臺基座旁，依稀有數間低矮的、同樣用石頭和黃泥壘砌的簡陋房舍，有炊煙裊裊升起。
這就是那座古老的天文臺遺址。與城內那些華麗璀璨的建築相比，它顯得樸素、蒼涼，甚至有些破敗，但卻自有一種跨越時間的沉靜與威嚴。林曉能感覺到，那強烈的、令他掌心勾玉和懷中銀盤都為之震顫的感應源頭，就在這座高臺基座，或者其下的某處！
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因強烈共鳴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巴希爾也停下來，指了指高臺和那幾間石屋：“那就是了。守臺的米爾扎，應該就在屋裡。你自己過去？我在這兒等你？”
“有勞巴希爾大叔。我過去看看，很快就回。”林曉道。他需要獨自面對。
巴希爾點點頭，走到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掏出菸袋，吧嗒吧嗒抽了起來，顯然對此地毫無興趣。
林曉整理了一下衣袍，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從容的學者而非貿然闖入的旅人，然後邁步向那幾間石屋走去。離得越近，感應越強，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能量場中蘊含的、與李廷珪墨的溫潤內斂、波斯銀盤的清冷恆定都不同的特質——那是一種更加浩瀚、更加深邃、彷彿與頭頂無垠星空首接相連的、充滿計算與觀測理性的冰冷智慧。
石屋前，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長袍、頭髮鬍鬚皆己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小心地清理著一塊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刻有模糊線條的石板碎片。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深深皺紋、但眼神卻異常清澈銳利的臉。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曉這個陌生來客身上，帶著審視，隨即又似乎被林曉腰間掛著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皮囊吸引（裡面放著那枚八思巴文錢幣和幾樣小工具），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遠方來的旅人？”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但用的是清晰的、帶著古音的波斯語，“這裡是私人看守的遺址，不對外開放參觀。若是迷了路，請回大路上去。”
林曉停下腳步，距離老者約十步，姿態恭敬地微微躬身，用同樣流利、但略帶東方口音的波斯語回答：“尊敬的學者，在下林默，來自東土，一路西行遊學。久聞撒馬爾罕郊外有先賢觀星遺蹟，心嚮往之，特冒昧前來，盼能一睹先人智慧之光，絕無打擾之意。” 他語氣誠懇，措辭文雅，點明瞭自己“學者”和“仰慕者”的身份。
老者——應該就是米爾扎——眼中審視未消，但敵意稍減。他放下手中的刷子，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東土來的？你也對星辰執行，天地度量感興趣？”
“略知皮毛，不敢言懂。”林曉謙虛道，目光卻坦然地迎向米爾扎，“在家鄉時，曾研習過前代星圖，也讀過一些西域傳入的星算之書。行路途中，常以星辰辨位，深感宇宙之浩渺，先人觀測之精微。今日得見遺蹟，雖只餘基座，亦能想見當年觀天測地、推演曆法的盛況，心中感佩。”
他這話半真半假。研習星圖是真（在研究會和蘇曉曉幫助下惡補過），感佩也是真。更重要的是，他說話時，刻意引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自身碎片共鳴的平和氣息，不具侵略性，卻帶著一種“同路人”般的、對知識與奧秘的純粹尊重。
米爾扎那銳利的眼睛盯著林曉，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也似乎在感受著那絲微妙的氣息。片刻，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指了指旁邊一塊較平整的大石：“坐吧。走了遠路，喝口水。” 說著，他轉身走進石屋，不一會兒端出兩個粗陶碗，裡面是清水。
“謝謝。”林曉接過水，在石頭上坐下，目光再次投向那巍峨的、沉默的臺基，“敢問先生，此臺始建於何時？當年又是何等光景？”
米爾紮在他對面坐下，喝了一口水，目光也投向廢墟，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驕傲與落寞的神情：“很久了……比帖木兒大帝的時代還要早。據說是一位被稱為‘星辰之王’的賢明君主所建，他彙集了來自波斯、印度、甚至更遠西方的學者，在這裡觀測日月五星，修正曆法，繪製星圖。那時，這裡夜晚燈火通明，儀器精密，算籌飛舞……可惜，王朝更迭，戰火頻仍，偉大的知識漸漸散佚，高臺也傾頹了。只剩下這些石頭，還有……”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還有像先生這樣的守護者，以及深藏於石頭與星空之間的記憶。”林曉接道，語氣帶著理解和敬意。
米爾扎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問：“你說你讀過西域星算之書，可曾讀過《諸星跡》？或是《積尺》？”
林曉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初步的“考較”來了。他慶幸自己準備充分，這些重要的古代天文學著作名稱和核心思想，他都突擊記憶過。他略作思索，謹慎地回答了其中幾個關鍵概念和演算法思路，並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一些更具哲學性和東西方對比的視角，避免陷入過於專業的細節辯論。
米爾扎聽著，眼中的興趣漸漸濃了起來。這個東方來的年輕人，似乎真的有些見識，不是那些附庸風雅的普通旅人。
談話在一種相對融洽的氣氛中進行著。林曉適時地提出，自己對這種古代大型天文儀器的構造和觀測原理非常好奇，不知是否還有遺存的部件或痕跡可供瞻仰學習？他再次強調了純粹的學術興趣和對先賢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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