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滑行的顛簸感消失，雙腳落實的感覺傳來，但觸感不是“聚源堂”地下室冰冷堅硬的水泥地，而是帶著彈性、略微鬆軟的泥土，混雜著草梗和某種……嗯，大概是動物糞便風乾後的複雜氣息。林曉站穩身形，第一時間沒睜眼，而是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湧入肺腔，帶著清晨的涼意，以及一股極其鮮明的、與現代都市截然不同的“味道”：濃厚的、帶著露水腥氣的草木泥土芬芳，遠處隱約飄來的柴火煙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大量人類和牲畜聚居後特有的、未經處理的“生活氣息”。沒有汽油味，沒有工業排放的微酸，乾淨得近乎“原始”，也複雜得讓他這個現代鼻子有點不適應。
“到了。” 他心中默唸，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鉛灰色、壓得很低的厚重天幕，東方天際線處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周圍景物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他正站在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緣，腳下是長滿雜草的緩坡。前方不遠處，地勢漸低，一條不算寬闊的土路蜿蜒通向遠方，路的盡頭，影影綽綽能看見一片低矮的、輪廓模糊的聚居地，幾十上百個灰撲撲的屋頂連成一片，大多是茅草頂，少數幾個看起來像是覆著瓦片。更遠處，依稀有更加高大、規整的建築輪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沉默矗立，像是城牆或大型夯土臺基。
沒有電燈，沒有高樓，沒有車流。目之所及，只有最原始的自然景觀和人類聚落。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茫然和一絲“果然如此”的感慨，湧上林曉心頭。
“好傢伙，真‘穿越’了啊……”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驚飛了附近灌木叢裡幾隻不知名的小鳥。他趕緊閉嘴，警惕地掃視西周。還好，除了鳥叫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沒有其他動靜。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況。行囊還在背上，重量提醒他這不是夢。身上的深衣還算整齊，只是經過時空穿梭似乎沾了些草屑露水。摸摸懷裡，蘇曉曉塞的“開光鵝卵石”硬硬的還在，那把青銅短劍也安穩地掛在腰間皮帶上。很好，人沒散架，東西沒丟。
接下來，是確認時間和地點。他抬頭仔細辨認天空星辰的方位——得益於撒馬爾罕碎片帶來的“星空計算”能力和突擊學習的商周天文知識，他勉強能認出幾個主要星座的大致位置，結合日出方向和季節（空氣清冷，草木尚未完全凋零，應是秋季），心裡飛快計算。
“方位……黃河中下游，偏北。季節……秋。星辰角度……” 他皺緊眉頭，這粗略的觀星定位誤差很大，但結合之前碎片呼喚指向“西北”、“古老”，以及眼前這片聚落的規模和建築風格（低矮茅屋為主，偶有高大夯土建築），大致可以判斷：這裡應該是商代某個方國或小型都邑的外圍，時間可能在商代中晚期。更精確的，需要進入聚落，觀察器物、服飾、甚至聽聽當地人說話才能確定。
“行吧，時空行者林曉，你的第一次主動‘出勤’，目的地：大概西元前一千多年，商朝某地。任務：找一塊會發光的‘石頭’，並儘量別被當成祭品或者奴隸抓起來。”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順便吐槽了一下“時空行者”這個中二度爆表的自稱——蘇曉曉起的，說比“穿越者”聽起來專業點。
他卸下行囊，快速而無聲地換上了那套平民短打，將華麗的深衣和部分不方便攜帶的貴重物品（如玉飾、大部分“貨幣”）用油布包好，挖了個淺坑埋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做了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標記。初來乍到，扮作一個普通的、遠道而來的行商或工匠學徒更安全。深衣和貴族配飾，等需要接觸上層時再用。
做完這些，他重新背起行囊（現在輕了不少），將短劍用布條稍微纏繞，使其不那麼顯眼，然後沿著緩坡，朝著那條土路和遠處的聚落走去。
天光漸亮，路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行人。有推著獨輪車、滿載柴火的樵夫；有挑著陶罐、步履匆匆的農人；還有幾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像是趕早去附近貴族家服役的平民。所有人的服飾都以灰、褐、黑色為主，材質粗糙，樣式簡單，男女大多挽發或束髻，用骨笄或木簪固定。看到林曉這個生面孔，尤其是一身與他們略有不同（仿製細節有差異）、但大致類似的短打扮，都投來好奇或警惕的一瞥，但沒人上前搭話。
林曉儘量低下頭，學著他們的步態，不緊不慢地走著，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零星的對話。
“……昨日‘大’（商王？或本地首領？）田獵，獲兕（犀牛？）……”
“……東鄙（東邊邊境）有警，多備芻藁（草料）……”
“……‘貞’（占卜）……雨……受年（豐收）……”
斷斷續續的詞彙，帶著濃重的古音和方言差異，林曉只能聽懂大概三西成，但結合語境和突擊學習的甲骨文、金文知識，基本能猜出意思。確實是商代的語言風格，而且提到了“大”、“田獵”、“貞”、“受年”等典型商代詞彙。時間範圍可以進一步縮小到商代中晚期，占卜盛行，田獵是貴族重要活動。
他心中稍定，至少沒跑到周朝或者更莫名其妙的時代去。
隨著靠近聚落，人煙漸密。土路兩旁出現了簡陋的窩棚和半地穴式的房屋，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煮粟米（？）的香味和牲畜糞便的味道。一些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裡追逐嬉戲，看到林曉，好奇地停下，指指點點。
林曉不敢久留，加快腳步，穿過了這片顯然是平民甚至奴隸聚居的邊緣地帶。前方，一道不算高大的夯土牆出現在眼前，牆體斑駁，露出裡面的草拌泥和木骨痕跡。牆上有門，是厚重的木門，此刻敞開著，有兩個抱著長矛、倚著門框打哈欠的守衛，穿著簡陋的皮甲，頭上戴著不知是皮還是藤編的胄。
林曉心跳微微加速。進城，意味著更多接觸，也意味著更多風險。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朝著城門走去。
經過守衛時，其中一個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行囊和腰間的短劍（纏著布）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揮了揮手，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快進快進，別擋道！”
林曉低頭，快步穿過門洞，進入了這座三千多年前的“城市”。
城內景象比城外規整些，街道仍然是土路，但寬闊了不少，兩旁出現了更多地面起建的土木結構房屋，有些還有低矮的院牆。行人多了，穿著也略有差異，出現了更多穿深衣、佩戴簡單玉飾的人。偶爾有牛車或馬車（簡陋的雙輪車）吱呀呀駛過。遠處，能看見更高大的夯土臺基建築，飛簷斗拱的雛形隱約可見，那大概是本地“大”的宮殿或宗廟所在。
碎片呼喚的脈動，在進入城內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依舊指向西北方，但似乎……就在這座城邑的範圍內，甚至可能就在那片高大的夯土建築群附近？
林曉按捺住立刻循著感應找過去的衝動。他先找了個相對僻靜的牆角，蹲下來，假裝整理行囊，實則快速觀察西周，同時在心中快速盤算：
身份驗證（小方國貴族子弟遊學）暫時用不上，先以行商或匠人學徒身份活動。需要儘快搞清這座城邑的名稱、統治者和大致情況。需要尋找一個暫時的落腳點。需要觀察市井，瞭解物價、風俗、禁忌。最重要的是，需要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逐步靠近感應最強烈的區域，確認碎片的具體位置和獲取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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