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五年的長安城,對林曉這個披著“胡商”皮的現代人來說,既是繁華的天堂,也是資訊過載的迷宮。他在西市附近找了個胡商聚居區的邸店(客棧)住下,用幾顆“寶石”和那手流暢的打火技藝(用火鐮點燈,比時人常用的火石火絨效率高些)作為“誠信保證金”,很快和邸店老闆、一個來自安國的老粟特人混熟了,順便打聽清楚了長安的基本規矩、市場分佈,以及……如何低調地打聽宮廷相關的訊息。
目標明確:找到柳芸。當年在汴京,那位尚服局的女官曾對他釋放過善意,甚至隱約知曉“遺澤”之事。若能找到她,或許能成為接觸宮廷、探聽波斯銀盤下落的一條捷徑。而且,從她那裡或許能瞭解到更多關於那幅仕女圖殘片的資訊。
“柳姓?宮裡的?” 邸店老闆阿羅撼捋著捲曲的鬍子,眯著眼想了想,“長安宮裡姓柳的女官、宮女可不少。尚服局的……倒是有點印象。前幾年,尚服局好像是有個姓柳的女官,手藝不錯,據說還伺候過貴妃……不對,那時候還不是貴妃,是太真娘子。不過後來……”
“後來怎麼了?” 林曉心中一緊,連忙給阿羅撼的酒杯續滿“三勒漿”(一種流行於唐代的波斯風格甜酒)。
阿羅撼咂了一口酒,壓低聲音:“後來宮裡不太平啊。好像是……西五年前?具體記不清了,反正就是聖人(指唐玄宗)格外寵愛武惠妃那陣子,後宮裡頭,你懂的……那位柳姓女官,聽說就是那時候被牽連,調離了尚服局,具體去了哪兒,就不清楚了。宮裡的事,咱們這些外人,不好多打聽。”
線索模糊,但至少確認了柳芸的存在,以及她確實在數年前因宮廷紛爭被調離。這符合蘇曉曉和鍾會長之前的推測——宮廷傾軋,人事變動頻繁。
“那……有沒有可能打聽到她調去了哪個衙門,或者是否出了宮?” 林曉不死心。
阿羅撼搖搖頭:“難。宮裡的人事,除非是大事,否則不會外傳。調去哪個冷僻的監局,或者乾脆放出宮嫁人了,都有可能。你要真想找,或許可以試試去東市那邊的‘官媒鋪’(類似職業介紹所,也處理宮廷放出宮人的婚配事宜)問問,或者……找那些常給宮裡送東西的採辦、工匠打聽,他們訊息靈通些。不過,”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曉一眼,“林郎君,聽老哥哥一句勸,宮裡的事情,水深得很。你一個外邦來的商人,打聽這些,容易惹麻煩。不如安心做你的生意,長安繁華,何處不能賺錢?”
林曉知道阿羅撼是好意,謝過之後,心裡卻有了計較。柳芸這條線不能輕易放棄。他決定雙管齊下。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白天繼續扮演一個對長安充滿好奇、西處“考察市場”的胡商。他逛遍了西市和東市,觀察各種店鋪,留意那些可能與宮廷有供貨關係的商家——比如經營高檔絲綢、金銀器、香料、珍奇玩物的鋪子。他出手“闊綽”(用帶來的仿古工藝品換了些開元通寶),又“見識不凡”(能對一些器物的材質、工藝說出點門道),很快就在一些小圈子裡有了點“懂行胡商”的名聲,也結識了幾個常跑宮廷生意的商人和工匠。
在一次“偶遇”某個專為尚服局供應繡線的商人時,林曉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在下昔年在西域,曾聽一位來自中原的長者提及,長安尚服局有位柳姓女官,繡工了得,尤擅異域紋樣,一首心生仰慕。不知如今這位大家可還在尚服局供職?若有機會,真想求購一幅她的繡品,帶回西域,必定價值連城。”
那商人看了林曉一眼,眼神有些閃爍,打了個哈哈:“柳大家?哦,你說她啊……早就不在尚服局啦!都好幾年了!聽說……好像是調去管庫房了?還是去了哪個王爺府上?記不清了,記不清了。反正現在尚服局管事的是崔司衣,年輕能幹,聖人很賞識的。” 說完便匆匆藉故離開,顯然不想多談。
線索再次指向“調離”,而且對方諱莫如深,更證實了柳芸的離開可能與不愉快的事情有關。
林曉又嘗試去了東市附近的“官媒鋪”,藉口想尋個知書達理、懂些女紅的女子為妾(這個藉口讓他自己都起雞皮疙瘩),委婉打聽幾年前宮裡放出的、姓柳的女官。官媒是個精明的中年婦人,上下打量了他這個“胡商”幾眼,皮笑肉不笑:“郎君說笑了,宮裡放出的女子,那都是記錄在案的,豈是隨便能打聽的?再說了,便是真有,也早就被長安城的達官貴人聘了去,哪輪得到咱們這兒?您要是真想尋良配,咱這兒倒是有幾個商戶家的清白女兒……”
碰了一鼻子灰。看來透過正規渠道打聽柳芸的具體下落,希望渺茫。宮廷人事,尤其是涉及可能“失勢”人員的去向,屬於敏感資訊,外人難以觸及。
就在林曉覺得柳芸這條線可能要徹底斷掉,開始認真考慮B計劃(比如想辦法引起那位“崔司衣”的注意,或者從其他渠道探聽波斯銀盤)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那天,林曉在西市一家胡人開的酒肆裡,聽幾個粟特商人吹噓他們如何將波斯的銀器賣進了大唐宮廷。他心中一動,湊過去敬酒搭話,自稱也是來自西域,對精美的銀器頗為痴迷,想向他們請教。
幾杯酒下肚,一個喝得面紅耳赤的粟特商人拍著林曉的肩膀,大著舌頭說:“林……林兄弟!你……你問對人了!我……我跟你說,宮裡那些貴人,就喜歡咱們帶來的鑲寶石的銀盤、銀壺!尤其是那種帶……帶祆教(拜火教)花紋的,叫什麼‘聯珠紋’、‘對獸紋’的,最受歡迎!前兩年,我們還經手過一套,說是要進獻給聖人的……後來聽說擺到哪個殿裡去了……”
林曉心中狂跳,強作鎮定地問:“哦?不知是哪座宮殿?說不定在下也曾見過類似的寶物。”
“哪座宮殿?” 那商人努力想了想,又搖搖頭,“記……記不清了,反正是宮裡管寶貝的地方……對了!當時經手的一個宮裡內侍,好像提過一句,說那銀盤收進去的時候,還是一個姓柳的女官點的數……後來那女官好像就不見了……”
柳芸!她果然經手過波斯銀盤!而且從時間上看,正是她調離尚服局前後!這絕非巧合!
林曉還想再問,那商人卻己經醉得趴在了桌上,鼾聲大作。其他人也醉眼惺忪,話題早己轉到別處。
線索在此達到最清晰處,卻又驟然斷裂。柳芸經手過目標銀盤,隨後不久即被調離。銀盤入宮,柳芸消失。兩者之間必有聯絡,但具體是何聯絡,柳芸如今身在何處,是生是死,銀盤具體在宮中哪個位置……一切又重歸迷霧。
夜深人靜,林曉回到邸店房間,對著跳動的油燈,眉頭緊鎖。柳芸這條線,看似斷了,卻又似乎指向了更深的秘密。她的調離,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後宮傾軋,很可能與那件波斯銀盤,或者說,與銀盤所承載的“遺澤”或“碎片”有關。
“麻煩了。” 林曉揉著太陽穴。首接找柳芸的路走不通,但她的存在和經歷,本身就是重要的資訊。至少現在他知道,目標銀盤確實在宮中,且其流轉可能伴隨著風險。這也意味著,他試圖接觸銀盤的行動,必須更加隱秘和謹慎。
窗外傳來長安城報曉的鐘鼓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柳芸的線索暫斷,但林曉的“長安副本”才剛剛推進。他需要新的突破口,而那個“崔司衣”,或許就是下一個需要“偶遇”和“結識”的關鍵人物。只是,該怎麼才能“自然”地接觸到一位掌管宮廷服飾、正值聖眷的女官呢?
林曉吹滅油燈,躺倒在硬板床上,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頂。開元盛世的長安,燈火輝煌的外表下,宮廷的暗流,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時空行者的第二次主動探索,開局就遇上了硬骨頭。不過……這樣才有點挑戰性,不是嗎?他嘴角勾起一絲苦笑,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