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的線索斷得乾淨利落,像被快刀斬過的麻繩。林曉鬱悶了幾天,但很快調整心態。時空探索,本就不能指望一帆風順。既然老路不通,那就開新路。那位“崔司衣”,或許就是新的突破口。問題是,怎麼“偶遇”一位掌管宮廷服飾、在宮裡當差的女官?總不能去皇城門口蹲點吧?
就在林曉琢磨著是不是該“製造”點機會,比如在西市搞個“西域服飾及色彩搭配講座”,看看能不能吸引到宮廷採辦注意時,機會自己送上了門——以一種他沒想到的方式。
這天下午,林曉照例在西市“考察市場”,主要流連於各大小綢緞莊、彩帛行和成衣鋪。他想了解唐代的紡織品質地、流行色彩和服飾款式,為自己“胡商兼服飾文化愛好者”的人設增加點乾貨,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接觸給宮裡供貨的商戶。
就在他站在一家門面頗大的彩帛行前,對著掛出來的各色綾羅綢緞、印花絞纈(一種唐代流行的扎染工藝)布料暗自讚歎古人的染色和織造技藝時,一陣帶著壓抑焦躁的低聲對話,從店內隱隱傳出。
“……並非小店不盡心,只是娘子要求的這‘百鳥朝鳳’、‘金玉滿堂’的花樣,還有這‘天水碧’、‘石榴紅’的配色,實在……實在是過於尋常了。不瞞娘子,莫說尚服局,便是東西兩市稍大些的鋪子,前年、去年,乃至今年上巳節(唐代重要節日,也是換新衣的時節),進上的料子、成衣,多是此類紋樣、此類顏色。宮中貴人何等眼光,年年見此,只怕……”
一箇中年男子,聽聲音像是掌櫃,語氣恭敬又透著為難。
緊接著,一個清脆但帶著疲憊的女聲響起,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端凝之氣:“我豈不知?只是……上命難違。千秋節在即,貴妃娘子(指楊玉環,此時尚是貴妃)有諭,此次節慶,隨侍宮人服飾務要‘鮮亮’、‘出彩’,不可陳陳相因。可鮮亮出彩,談何容易?紋樣、顏色、規制皆有定例,豈可隨意更張?尚服局上下為此己愁了月餘,拿出的花樣皆不稱意。我今日出宮,便是想看看市井可有新奇巧思……”
尚服局!貴妃!千秋節!林曉耳朵立刻豎了起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啊!他稍稍側身,藉著店門懸掛布幔的遮擋,朝里望去。
只見店內,一個穿著淺青色窄袖襦裙、外罩半臂、頭梳高髻、插著幾支素銀簪子的年輕女子,正背對著店門,站在一列布料前。她身姿挺拔,雖只是背影,卻自有一股幹練之氣。旁邊陪著一個身穿圓領袍衫、頭戴幞頭、滿臉堆笑又帶著愁容的中年掌櫃。
應該就是這位“崔司衣”了。林曉心中快速盤算。對方正為宮裝設計陳舊發愁,這是送上門的切入點。但如何自然搭話,又不顯得唐突可疑?
他目光掃過店內掛著的各色布料,腦子飛快轉動。唐代服飾色彩鮮豔,但多為大塊純色或傳統紋樣,撞色、漸變、立體剪裁等現代設計理念,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降維打擊。但首接上去大談特談,容易引人懷疑。得有個由頭……
有了。林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胡服,清了清嗓子,用略帶“異域口音”的官話,指著掛在店門口最顯眼位置的一匹大紅色聯珠對雁紋錦,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店內人聽到,自言自語般點評道:“這錦,色正,紋樣也工,只是這紅,配這金線雁紋,看久了,未免有些……嗯,太過熱烈端正,缺了三分靈動婉約。若是在我故鄉,這般上好的料子,或會以稍淺的緋色為底,配以銀線或青金線繡纏枝卷草,間以小巧蜂蝶,於莊重中見俏麗,或許更合年輕女子穿著。”
他這話,半是點評,半是“洩露”了點“異域審美”,聲音平和,像是純粹有感而發。
果然,店內那青衫女子(崔瑩)聞言,肩膀微微一動,轉過身來。
林曉這才看清她的容貌。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秀,算不上絕色,但五官端正,皮膚白皙,氣質沉穩。此刻她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愁緒和疲憊,但一雙眼睛卻明亮有神,正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看向林曉。
“這位郎君,方才所言,可是對這錦緞配色紋樣有所見解?” 崔瑩開口,聲音清脆,語氣不卑不亢,帶著宮中女官特有的分寸感。
林曉心中微定,有門兒。他連忙微微欠身,行了胡人常行的撫胸禮(簡化版):“不敢當‘見解’二字。在下林曉,自西域石國而來,家中世代經營織物。方才見此美錦,一時想起故鄉女子服飾風尚,故而隨口一說,唐突之處,還請娘子勿怪。” 他特意點明“西域”和“織物”,給自己接下來的話增加可信度。
崔瑩眼中閃過一絲興趣,但依然謹慎:“西域風尚?妾身倒是有所耳聞,聽聞西域胡服尚窄袖緊身,紋樣繁複,色彩濃烈。不知郎君故鄉的織物配色,與中原有何不同?”
成了,話題引出來了。林曉心中暗喜,面上卻保持謙遜:“回娘子,確有些許不同。中原配色,多重莊重和諧,如紅配金,紫配青,皆有規制。而在下故鄉及更西之處,除濃烈對比外,亦喜用同色深淺漸變,謂之‘暈色’;或於大片底色上,以對比鮮明之色塊點綴,謂之‘撞色’;紋樣亦不拘泥於龍鳳花鳥,山川星辰、幾何紋樣,乃至故事人物,皆可入織。其要旨,在於‘襯托’與‘靈動’,務求衣衫能顯人之精神氣度,而非僅以衣飾本身華美為貴。” 他儘量用唐代人能理解的詞彙,解釋一些現代色彩和設計的基本理念。
崔瑩聽得若有所思,目光在林曉身上那件翻領胡服上打了個轉。林曉今日穿的,是蘇曉曉特意準備的“高仿”,用料、做工都極好,色彩搭配也確實用了點心思——靛藍底,赭紅鑲邊,銀色卷草紋刺繡,在長安胡商中不算出格,但比一般胡服更顯精緻協調。
“襯托人之精神氣度……” 崔瑩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愁緒似乎散去些許,亮起一點光,“郎君此言,倒是有幾分新意。只是……” 她話鋒一轉,帶上些許無奈,“宮中服飾,規制森嚴,顏色、紋樣皆有定例,豈可隨意更改?便是這‘撞色’、‘暈色’,若無先例,也難施行。”
林曉知道不能操之過急,需徐徐圖之。他微笑道:“娘子所言極是。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某一路行來,見長安女子服飾,較之數年前,己多有變化,襦裙漸高,袖式漸豐。可見風尚也在流轉。或許,可以在遵循大體規制之下,於細微處稍作變通?譬如,同是石榴紅裙,若以深淺不同的紅羅數層疊縫,行步間便有波光流動之感,豈不比單層平板更顯生動?又譬如,衣緣(衣服邊緣)的紋樣,除了慣用的聯珠、卷草,是否可以嘗試將幾種小型吉祥紋樣,如方勝、盤長、如意雲頭,以新的方式組合排列,形成既吉利又新穎的邊飾?”
崔瑩的眼睛越來越亮。林曉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被“陳規”和“焦慮”鎖住的思路。是啊,為什麼一定要拘泥於完整的、一成不變的大花紋樣?在顏色層次、紋樣組合、甚至裁剪細節上動動心思,或許就能在不出格的前提下,達到“鮮亮出彩”的效果!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掌櫃,掌櫃也是一臉若有所思。
崔瑩轉向林曉,神情鄭重了許多,斂衽行了一禮(這是比較正式的禮節了):“聽君一席話,確有茅塞頓開之感。妾身崔瑩,忝為尚服局司衣。不知林郎君在長安還要盤桓多久?若郎君有空暇,妾身想再向郎君請教這‘撞色’、‘暈色’與紋樣組合之法,不知可否?”
魚兒,咬鉤了。林曉強壓住心中激動,連忙還禮:“崔司衣客氣了。林某初來長安,正欲領略上國風華。能略盡綿力,與司衣探討服飾之美,是在下的榮幸。林某目前暫居西市阿羅撼邸店,隨時恭候。”
崔瑩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匹大紅錦緞,似乎己經有了新的想法。她沒有再多說,只對林曉微微頷首,便帶著隨行的另一個小宮女,轉身對掌櫃吩咐:“這匹錦,還有方才看過的幾樣料子,按舊例先備下。新的紋樣和配色,我明日著人送來圖樣。” 說完,便匆匆離去,顯然是想立刻回去嘗試林曉給的新思路。
林曉站在原地,目送崔瑩的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長長舒了口氣。第一步,成功邁出。接下來,就看這位崔司衣,能從他這個“西域織物商人”這裡,得到多少“靈感”,又能回饋多少“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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