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離去後,偏殿內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又迅速被一種壓抑的興奮取代。宮女們圍著崔瑩,七嘴八舌地道賀,眼中滿是羨慕與討好。誰都看得出,經此一事,這位年輕的崔司衣在貴妃面前掛了號,日後前程可期。
崔瑩心中同樣激動,但多年宮廷生涯養成的謹慎讓她迅速冷靜下來。她先是對著貴妃離開的方向又鄭重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尚服局同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謙遜的欣喜。
“諸位姊妹同喜!” 她提高聲音,確保殿內每個人都能聽清,“此番新衣能得娘子青睞,全賴尚服局上下同心,諸位工匠晝夜辛勞,更是蒙聖人、娘子洪福。崔瑩不過依令行事,略盡本分,豈敢居功?娘子賞賜,崔瑩愧領,自當與諸位姊妹、工匠同享。” 說著,示意隨行宮女將貴妃賞下的一盤金錁子和幾匹上等宮絹展示出來,“這些,便按例分賞下去,慰勞大家連日辛苦。”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點明瞭功勞是大家的,又把貴妃的賞賜拿出來共享,瞬間贏得了眾人更多好感。原本可能因她年輕得勢而有些微詞的人,此刻也舒展了眉頭,紛紛笑著應和,殿內氣氛更加融洽。
崔瑩又仔細吩咐將試穿過的幾套新衣小心收好,連同早己備好的、繪製了更多新樣式的圖冊,一併整理妥當,親自送往貴妃所居的宮殿。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果然,在貴妃宮中,她受到了更詳細的詢問。這次問話的不再是隨意的垂詢,而是帶著幾分審視的考較。貴妃斜倚在繡榻上,由兩名宮女輕輕打著扇,翻看著崔瑩呈上的圖冊,狀似隨意地問道:“這幾套新衣,配色鮮亮,裁剪也別緻,尤其這袖口的人物繡樣,甚是新奇。尚服局以往似乎不常見此類巧思。可是近來新進了能工巧匠?或是崔司衣自家揣摩所得?”
崔瑩心知,這是貴妃在探她的底,看她是否真有過人之處,又或是背後有何依仗。她早己打好腹稿,聞言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稟娘子,尚服局人才濟濟,能工巧匠代不乏人。此番能為新樣略添薄彩,實是眾人齊心之力。妾身自掌管司衣以來,常感才疏學淺,唯恐有負聖恩與娘子期許,故平日留心收集古今服飾圖譜,亦常向局中老匠人請教。此次新樣,多是集前人所長,兼採近日市井偶見之新奇配色、紋樣,又蒙局中諸位姊妹、畫匠、繡娘反覆斟酌、試製,方得此些許成效。至於這袖口繡樣,” 她微微一頓,語氣更加誠懇,“乃是妾身見宮中藏有前朝書畫,其中《蘭亭序》雅集圖景,人物生動,意境高遠,心嚮往之。恰逢千秋節慶,便想著取此雅意,微縮繡於衣緣,既添文氣,亦取‘群賢畢至,曲水流觴’之佳兆,恭賀娘子華誕。雕蟲小技,貽笑大方,實是借了先賢之光。”
她這番回答,可謂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尚服局集體的功勞,表明自己並非獨斷專行;又表明了自己的“好學”和“用心”,收集資料、請教匠人,顯得踏實勤勉;再將具體創意的來源,歸結於學習前朝書畫和討取節日吉利,既抬高了貴妃(您宮裡的藏品給了我靈感),又顯得心思靈巧、立意雅正,毫無邀功自傲之態。
貴妃聽著,臉上笑容越發和煦。她喜歡聰明人,但更喜歡懂分寸、知進退的聰明人。眼前這個崔瑩,年紀輕輕,辦事得力,說話也周到,不貪功,不冒進,倒是可用之人。
“嗯,你倒是個用心的。” 貴妃合上圖冊,對身旁侍立的年長宮女道,“將前幾日渤海國進貢的那斛珍珠,賞她十顆。再取那匹‘天青雨絲羅’予她。另,尚服局上下,皆賜絹五匹,金十兩,以為嘉獎。”
“謝娘子厚賞!妾身代尚服局上下,叩謝娘子恩典!” 崔瑩連忙跪倒謝恩,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珍珠和珍貴衣料是個人賞賜,這是貴妃對她個人的認可;而賞賜整個尚服局,則是明確了此次功勞的集體性質,既為她撐了腰,也避免了同僚嫉恨。貴妃處事,果然周全。
“起來吧。” 貴妃揮了揮手,語氣隨意了些,“千秋節在即,新衣之事,你多費心。本宮瞧著這些花樣甚好,可按此趕製。若有更新鮮別緻的,亦可隨時呈來。”
“是!妾身遵命,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子厚望!” 崔瑩再次躬身應諾。
退出貴妃宮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崔瑩卻覺得後背又是一層薄汗,但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振奮。她不僅順利過關,還獲得了貴妃的賞識和進一步信任。有了貴妃今日這番話,她在尚服局的地位算是徹底穩固了,甚至隱隱有了更進一步的勢頭。
回到尚服局,她立刻將貴妃的賞賜和口諭傳達下去,自然又引起一陣歡騰。眾人看向崔瑩的目光,己不僅僅是之前的討好,更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和信服。能得貴妃如此明確賞識的女官,日後前程必不可限量。
崔瑩沒有沉浸在喜悅中太久,她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如何保質保量地完成千秋節宮裝的大規模製作。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幹勁和信心。
幾天後,當林曉再次在宮外約定的茶肆見到崔瑩時,明顯感覺到她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同了。眉宇間的愁緒和疲憊一掃而空,眼神明亮,步履輕盈,雖然依舊沉穩,但周身洋溢著一種被認可、被信任後的從容與自信。
“恭喜崔司衣,旗開得勝。” 林曉拱手笑道,他是真心為崔瑩高興。崔瑩地位越穩固,對他越有利。
崔瑩難得地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屏退隨侍宮女,親自為林曉斟了杯茶:“全賴林郎君當日指點迷津。若非郎君高見,妾身如今恐怕還在為陳規所困,焦頭爛額,何來今日之幸?”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錦囊,推到林曉面前,“此乃貴妃所賜珍珠,妾身愧領,不敢獨享。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郎君笑納,聊表謝忱。”
林曉連忙推辭:“此乃司衣自身才幹所得,林某不過略盡口舌,豈敢居功?厚禮萬不敢受。”
兩人推讓一番,崔瑩見林曉態度堅決,只得收回,但眼中的感激和親近之意更濃。她壓低聲音道:“郎君大恩,妾身銘記於心。日後郎君但有所需,只要不違宮規,不涉禁忌,妾身定當盡力。”
聽到這句話,林曉心中一動。鋪墊了這麼久,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開口道:“司衣言重了。其實……在下確有一事相求,或許有些唐突,不知當講不當講?”
東風己至,是時候試著借力,靠近那最終的目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