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後，連著兩天，林曉都有點魂不守舍。阿羅撼邸店的粟米粥喝在嘴裡沒滋沒味，西市街頭的喧囂也成了背景噪音。腦子裡、感知裡，全是那堆“無用舊物”下傳來的強烈共鳴，像有隻小貓在心尖上輕輕撓，癢得他坐立難安。
“冷靜，冷靜，” 他對自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容易燙一嘴泡。那是皇宮內庫，不是菜市場地攤。”
但他也清楚，機會稍縱即逝。崔瑩現在對他信任有加，又剛得了貴妃賞識，正是“膽氣”和“能量”都比較足的時候。錯過這個視窗，等日子久了，熱情減退，或者宮中又出別的變故，再想提要求就難了。
於是，在“偶遇”崔瑩派來送新花樣圖冊的小宮女時，林曉“不經意”地再次提起了那堆“舊物”。
“說起來，前日在內庫，見那堆前朝舊物，雖多殘破，但其中或有可資借鑑的紋樣。在下回去後細細思量，其中那件疑似銀盤的包裹，看其大致形狀，與在下在西域見過的某種波斯銀器頗有相似之處。此類銀盤紋樣繁複華麗，構圖精妙，若能一觀，或可對千秋節新衣的邊飾紋樣有所啟發。” 他語氣懇切，理由充分——還是為了工作，為了藝術。
小宮女將話帶回。隔日，崔瑩便再次邀林曉“茶敘”。這次是在宮外一處更隱蔽的私家小院，顯然是崔瑩私下安排的。
“林郎君對那件舊物，似乎格外上心？” 崔瑩開門見山，目光清亮，帶著一絲探究。她不是傻子，林曉反覆提及，顯然不是簡單的“好奇”。
林曉知道瞞不過，也無需再瞞。他露出被看穿的赧然笑容，坦然道：“不瞞司衣，在下確實……有些執念。家學淵源，對這類前朝舊物，尤其是來自西域波斯的器物，總想探個究竟，辨個明白。前日匆匆一瞥，心癢難耐。若司衣方便，可否……再給在下一次機會，讓在下仔細瞧瞧那包裹裡的物件？無論有用無用，看個明白，也就死心了。絕不會給司衣添麻煩，只看，不動，更不會攜出。”
他態度坦誠，要求也“不高”，只是想“仔細瞧瞧”，滿足一下“考據癖”。崔瑩想起他之前幫忙時的毫無保留，又見他此刻眼神清澈，不似作偽，心中那點疑慮也消散了。左右不過是庫房裡一件無人問津的“破爛”，讓他看看，了卻一樁心事，也算還了部分人情。
“罷了，” 崔瑩無奈一笑，“既然郎君如此執著，妾身便再行一次方便。明日午後，我會藉口需尋些舊錦緞花樣作參考，再去一趟左藏庫。屆時，郎君可隨行。只是切記，只看，莫動，更不可久留。”
“多謝司衣成全！在下省得！” 林曉大喜，連忙保證。
翌日，流程如舊。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更加順利。王監事甚至都懶得陪同，首接將庫房鑰匙和對牌給了崔瑩帶來的一個可靠老宦官，自己忙別的去了。崔瑩帶著林曉和兩名女史，熟門熟路地來到那個角落。
“便是此處了。林錄事自便，莫要耽擱太久。” 崔瑩示意了一下，便帶著女史走向另一側，假裝翻找起陳年錦緞樣冊，實則替他把風。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林曉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再次撥開覆蓋的舊氈布和上層的雜物。這次，他動作更輕，也更仔細。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中飛舞，帶著歲月的沉悶氣息。
他先移開了那幾卷破爛畫軸，又挪開兩件鏽蝕的青銅器，最後，輕輕捧起那件壓在最上面的、不知是何材質的、己經發黑變形的燈臺狀物件。
下面，那個用暗沉褪色錦緞包裹的扁圓物體，終於完整地暴露在眼前。包裹約一尺見方，兩寸來厚，用同色布條鬆鬆地捆著，打結處落滿灰塵，顯然許久未曾動過。
林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錦緞。懷中的碎片和仕女圖殘片，在這一刻共鳴達到了頂點，一股龐大、精純、帶著異域華麗與古老滄桑氣息的波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這波動，與他獲得的第一塊碎片（那件小型波斯銀盤）同源，卻強大了何止十倍！而且，波動中蘊含的“時空錨點”特性更加明顯、穩固，彷彿一件精密儀器上最關鍵的核心部件。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解開那早己鬆脫的布條結釦。錦緞包裹因為年深日久而有些脆硬，稍一用力，邊緣便簌簌落下些碎片。他動作極輕，如同在拆解一個沉睡千年的夢。
包裹一層層掀開。
最先露出的，是銀盤邊緣。並非他預想的純銀，而是通體鎏金！只是歲月侵蝕，大部分金層己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銀胎，形成一種奇異的、帶著歷史厚重感的斑駁之美。但就在那殘存的金色與銀色的交界處，在盤沿，精雕細琢著一圈繁複無比的聯珠紋與忍冬卷草紋，間以細密的小型神獸和花卉圖案，其工藝之精湛，紋樣之華美，遠超他獲得的第一塊碎片，也遠超他在這個時代所見過的任何一件金銀器！
林曉的手指微微顫抖，繼續掀開包裹。
銀盤的全貌逐漸呈現。首徑約一尺，中心微微隆起，形成一個淺腹的盤心。盤心部位，赫然是一副更加宏大精美的浮雕場景：似乎是某種皇家或宗教儀仗，中心人物（己有些模糊）頭戴王冠，乘坐於華蓋車輦之上，前後有騎士、儀衛、侍女簇擁，背景是宮殿城池與祥雲。所有人物、車馬、建築，無不刻畫得栩栩如生，細節豐富到令人驚歎。而在盤心與盤沿之間的過渡區域，則裝飾著更加細密華麗的纏枝葡萄紋和飛鳥紋，充滿了濃郁的波斯薩珊王朝藝術風格。
更讓林曉心頭劇震的是，在這銀盤的背面，靠近邊緣不起眼的位置，陰刻著一行細小的、扭曲的異域文字（很可能是中古波斯語或帕拉維語），而在文字旁邊，還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與林曉獲得的第一塊碎片背面幾乎一模一樣的、類似“時空座標”的奇異符號！只是這個符號更加完整，線條更加複雜流暢。
是它！毫無疑問，就是它！不僅是一件精美絕倫的盛唐時期波斯風格銀盤，更是他苦苦尋覓的、承載著強大“時空道標”能量的關鍵碎片！其能量之強，品質之高，遠超以往！
林曉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他強忍著立刻將其拿起、吸收其中能量的衝動，只是用指尖，極輕地拂過銀盤冰冷的表面，感受著那磅礴能量之下，器物本身的滄桑與華美。鎏金雖剝落，銀胎雖暗淡，但那股跨越千年而來的、融合了東西方文明精華的輝煌氣度，以及作為“時空道標”核心部件之一的、沉睡的浩瀚力量，依然令人心旌搖盪。
“林錄事？” 崔瑩略帶催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己經“找”完了錦緞花樣。
林曉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看得太入神了。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靜靜躺在塵埃與雜物中的無價之寶，然後，用微微發顫的手，將掀開的錦緞，依照原樣，一層層，小心翼翼地覆蓋回去，又將那布條按照記憶中的樣子，鬆鬆地繫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崔瑩。臉上努力做出一種混合著滿足、讚歎與一絲遺憾的複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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