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長安城,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容易的是,只要你不是通緝犯,揣著正經的過所(相當於通行證)或者官方文書,守門兵丁一般不會為難。難的是,如果你揣著的東西不那麼“正經”,比如宮裡女官夾帶的私信和財物,那再尋常的盤查也可能變得驚心動魄。
林曉的過所沒問題,阿羅撼早給他辦妥了,身份是“西域胡商”,職業是“販售彩帛、兼通畫樣”,在長安有正經鋪面(掛靠在阿羅撼名下),根正苗紅。但崔瑩給的出宮採辦憑證和對牌,是另一回事。這玩意兒屬於“內部檔案”,理論上只能證明他有“公幹”名義出宮,並非私逃,但在宮外,尤其是在城門守衛眼裡,效果如何,還得看具體情況。
天剛矇矇亮,林曉就牽著馬來到了長安東面的春明門外。這裡是最主要的東行出口,天不亮就己排起了長隊,有馱著貨物的商隊,有走親訪友的百姓,也有公務在身的胥吏差役,人喊馬嘶,塵土飛揚,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林曉混在人群裡,心裡暗自打鼓。他把崔瑩給的那個油紙包貼身藏好,外面只露出尚服局那份蓋著印信的採辦文書一角,對牌則拴在腰帶上最顯眼的位置。馬褡子裡除了乾糧衣物,還塞了幾卷在阿羅撼鋪子裡拿的、畫著各種紋樣的羊皮紙,以及幾塊零碎的彩帛樣品,看起來十足像個跑單幫的行商。
排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守門的隊正是個絡腮鬍大漢,面無表情,伸手:“過所。”
林曉遞上過所。隊正掃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林曉的相貌和打扮,目光在那幾卷羊皮紙上頓了頓:“西域來的?出城何事?”
“回軍爺,小的在長安西市做些彩帛營生。此番奉宮中貴人差遣,往洛陽公幹,採選些新樣絲帛。” 林曉陪著笑,把那份採辦文書也遞了過去,同時微微側身,讓腰間的銅製對牌更顯眼些。
“宮中差遣?” 隊正接過文書,仔細看了看印信,又瞥了瞥對牌,神色緩和了些。宮裡偶爾派人出去採買些東西不稀奇,尤其是貴妃娘娘的千秋節快到了。“尚服局的?採辦絲帛花樣?”
“正是,正是。貴妃娘娘千秋節將至,尚服局催得緊,要尋些新鮮別緻的好東西。” 林曉趕緊順著說,還指了指馬褡子裡的樣品,“您瞧,這些都是樣子,得去洛陽那邊的大彩帛行比對著找。”
隊正對紋樣不感興趣,但聽到“貴妃千秋節”、“尚服局”,又仔細核驗了印信和對牌,確認無誤,便不再多問,將文書還給林曉,揮揮手:“行了,過去吧。早去早回。”
“謝軍爺!” 林曉鬆了口氣,牽馬便走。
“等等。” 隊正忽然又開口。
林曉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笑容不變:“軍爺還有何吩咐?”
隊正指了指他馬背上橫著的那個長條包裹:“那是什麼?開啟看看。”
那是林曉準備的橫刀,用粗布裹著。他一邊解一邊說:“是防身的傢伙。路上不太平,帶著壯壯膽。” 說著,將布包開啟,露出裡面帶鞘的橫刀。
隊正上前抽出一截,刀身雪亮,是市面上常見的制式,並非違禁的軍器。他點點頭,把刀插回鞘,又拍了拍林曉的馬褡子:“裡面裝的什麼?都開啟看看。”
林曉心裡罵娘,臉上還得堆笑,乖乖下馬,把馬褡子解開,露出裡面的乾糧、水囊、衣物、羊皮紙和彩帛樣品。“都是些路上用的和樣品,軍爺您看。”
隊正隨意翻檢了一下,沒發現什麼夾帶,目光最後落在那幾塊彩帛樣品上,摸了摸,咂咂嘴:“嗯,料子不錯。宮裡貴人用的就是講究。行了,收起來吧,走吧。”
“多謝軍爺!” 林曉一顆心落回肚子,趕緊把東西收拾好,重新上馬,不敢耽擱,一夾馬腹,匯入了東去的車馬人流。
走出老遠,首到春明門那高大的城樓變成身後的一個小點,林曉才真正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第一次“走私”(雖然是夾帶書信財物),感覺比跟時空亂流搏鬥還刺激。還好,崔瑩給的憑證挺管用,那隊正看來是認得的,沒怎麼刁難。
“這算不算是……奉旨走私?” 林曉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油紙包。這趟差事,要是辦成了,回去就能拿到波斯銀盤,補全一大塊錨點碎片,實力必然大漲。要是辦砸了……他搖搖頭,拋開雜念。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往前走了。
官道寬闊,車馬絡繹不絕。有和他一樣獨行的商旅,也有規模不小的商隊,驢馱馬拉,滿載著貨物。路兩旁是農田村舍,時值初夏,莊稼長得正盛,綠油油一片,偶爾能看到農人在田間勞作,遠處青山如黛,景色倒是不錯。
林曉無心欣賞風景,他得趕時間。崔瑩父親病情不等人,他得儘快趕到洛陽。他估摸了一下路程,從長安到洛陽,大約八百多里,快馬加鞭,路上順利的話,三西天能到。但他這匹馬是租來的普通馬,不是戰馬,不能可勁兒跑,得愛惜馬力。加上路上休息、打尖住宿,怎麼也得五六天。
“就當是古代版的快遞加急件了。” 林曉給自己打氣,催動馬匹,沿著寬闊的驛道,一路向東。
白天趕路,晚上就找沿途的驛站或者旅店投宿。有尚服局的“介紹信”,驛站的驛丞對他還算客氣,雖然沒給他安排上等房(那是給有品級的官員預留的),但也能有個乾淨的單間,馬匹也能得到不錯的照料。住店的話,就稍微麻煩點,得自己掏錢,還得小心財物。
一路上倒也太平,沒遇到劫道的。這年頭,大唐腹地的治安還算可以,尤其是長安洛陽之間的官道,是帝國最重要的交通幹線,沿途城鎮密集,巡邏的兵丁也常見。只要不自己往荒山野嶺鑽,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第三天下午,林曉過了潼關。關城雄偉,守軍盤查比長安城門還嚴些,不過看到他的“公幹”文書,也沒為難。出了潼關,算是正式離開了京畿道,進入都畿道範圍,離洛陽越來越近了。
越往東走,林曉越能感受到“東都”洛陽的不同氛圍。雖然不如長安那麼政治中心氣息濃厚,但繁華依舊,路上的商隊似乎更多了,而且貨物種類更雜,還能看到不少從江淮、江南來的漕船,透過運河將南方的物資源源不斷運來。空氣中似乎都飄著一股水運碼頭特有的、混合著河水、貨物和汗水的複雜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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