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順著老漢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鎮子外的河灘上,影影綽綽有不少人在勞作。秋收剛過,正是農閒,可這些農民並不能真的“閒”下來。
“不止咱們這兒。”旁邊一個歇腳的腳伕插話道,“我上個月從范陽那邊過來,好傢伙,那邊更厲害。安節度使在修新城牆,說是防契丹人。可契丹人還在八百里外呢!徵了五萬民夫,管飯不管飽,累死累活的。我有個表親就在那兒,託人捎信說,幹不動了想回家,不行,抓回去就往死裡打。”
腳伕說得憤憤,茶攤上幾個客人都沉默下來。
林曉慢慢喝著茶,沒接話。他想起在長安時聽過的那些傳聞:安祿山在范陽如何練兵,如何聚斂財富,如何深得聖人寵信……當時只當是朝堂上的權力遊戲,如今聽這腳伕一說,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寵信”背後,是多少民夫的汗與血。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老漢擺擺手,換了話題,“郎君,天快黑了,您是在鎮上住店,還是再趕一程?前頭二十里有個驛館,條件好些,就是貴。”
“就住鎮上吧。”林曉說。他身上錢不多——崔瑩給的金帛他都沒動,只用了自己原先攢的一點散錢。在宮裡當差雖然清閒,但俸祿實在微薄,若不是偶爾有些“外快”,怕是連這趟洛陽都來不起。
付了茶錢,林曉牽著馬進了鎮子。小鎮只有一條主街,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出了深深的車轍。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了,只有一家客棧還亮著燈。
客棧很簡陋,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但林曉也顧不上挑剔了,走了一天的路,腰痠背痛。他草草洗了把臉,和衣躺下。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這小鎮居然還有更夫。梆子敲了兩下,己是二更天。
林曉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毫無睡意。
懷裡那枚玉佩硌在胸口,涼絲絲的。崔父枯瘦的手,顫抖著將玉佩塞進他手裡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有不捨,有牽掛,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平靜。
“望她善自珍重,勿以我為念。”
說得輕鬆。可那是他唯一的女兒,在深宮裡,生死榮辱都繫於他人一念之間。他怎麼能夠不念?
林曉翻了個身,嘆了口氣。
他又想起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事:稅卡小吏明目張膽的勒索,老農顫巍巍掏出的那幾個銅錢,茶攤老闆說起“迎駕道”時的愁容,腳伕口中范陽民夫的慘狀……
這一切,長安城裡那些錦衣玉食的貴人們,知道嗎?
聖人知道嗎?
貴妃知道嗎?
那些在興慶宮裡夜夜笙歌、吟詩作賦的文人墨客們,知道嗎?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王維的詩寫得真好啊。可這“九天閶闔”之下,是無數個這樣疲憊的小鎮,無數個像崔父那樣在病榻上等死的老人,無數個在稅卡前戰戰兢兢的農夫。
盛世。
林曉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離開長安前,最後一次看到興慶宮夜宴的景象:燭火通明,歌舞不休,玄宗攬著貴妃,笑得開懷。那些精美的波斯銀盤,盛著荔枝、葡萄,被宮女們捧來捧去。一個盤子,就夠這鎮上十戶人家吃一年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除了崔父的玉佩,還貼身藏著一小塊波斯銀盤的碎片。是崔瑩後來悄悄給他的,說是摔壞時崩下來的邊角,讓他留個念想。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這碎片,還有崔瑩答應幫他弄出來的那個完整的銀盤,都是錨點。是連線不同時空的鑰匙。
可就算能穿梭時空,又怎麼樣呢?
他看到這些,知道這些,又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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