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328章 浮華下的暗流(1)

作者:即無塵·1個月前

書肆老者的那幾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林曉心裡,讓他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但他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這種情緒裡——第二天一大早,張擇就興沖沖地跑到客棧來找他,說要帶他去看一個“大場面”。

“什麼大場面?” 林曉一邊繫腰帶一邊問。

“花石綱!” 張擇的眼睛裡閃著光,“今早有批花石綱的船隊要經過汴河,聽說運的是從江南運來的兩塊巨型太湖石,號稱‘玲瓏’和‘疊翠’,是蔡京蔡相公親自為萬歲山挑選的!好多人都去看了,咱們也去湊個熱鬧!”

林曉心裡咯噔一下。花石綱,這個詞他太熟悉了。宋徽宗為了修建艮嶽(萬歲山),命人在江南大肆蒐羅奇花異石,透過運河運往汴京。十艘船為一綱,稱為“花石綱”。這項工程耗費了無數民力財力,是導致北宋末年民怨沸騰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本想找個藉口推脫,但轉念一想,這正是觀察北宋末年社會矛盾的絕佳機會,便點了點頭,跟著張擇出了門。

兩人來到汴河邊時,岸邊己經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只見河面上,一艘巨大的平底船正緩緩駛來,船上載著一塊高達數丈的太湖石,石頭上還繫著紅綢,顯得格外醒目。船體吃水很深,顯然那石頭分量極重。船的兩側,各有十幾名縴夫,赤著上身,彎著腰,肩上勒著粗麻繩,在岸上艱難地向前跋涉。

那些縴夫的背上,佈滿了被麻繩勒出的深深印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出血水。他們的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汗水從他們黝黑的皮膚上滾落,滴在腳下的塵土裡,瞬間就被蒸發殆盡。岸上站著幾個穿著皂衣的官吏,手裡拿著鞭子,不時朝空中甩一鞭,發出刺耳的脆響,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催促著:“快點!快點!耽誤了工期,你們有幾個腦袋賠!”

林曉看著這一幕,心裡堵得慌。那些縴夫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彷彿己經失去了所有希望,只剩下機械地拉動繩索的本能。他們不是人,至少在那些官吏眼裡,他們只是會移動的牲口。

“豈有此理!” 張擇握緊了拳頭,低聲罵道,“為了幾塊破石頭,就把人當牛馬使喚!”

他想上前理論,被林曉一把拉住:“別衝動。你一個人上去,除了挨一頓鞭子,什麼都改變不了。”

張擇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忍住了。他掏出炭筆和紙,飛快地畫下了眼前這一幕——沉重的巨石、疲憊的縴夫、揮舞鞭子的官吏、以及岸邊那些表情各異的看客。他的筆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用力,彷彿要把心中的憤怒全部傾注在紙上。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錦衣、騎著高頭大馬的年輕人從街角轉出來,為首的一個人,約莫二十出頭,面白無鬚,穿著一件繡金線的紫色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縴夫,臉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越感。

“那是誰?” 林曉低聲問張擇。

“蔡家的二公子,蔡鋆。” 張擇咬牙切齒地說,“仗著他爹蔡京的權勢,在汴京橫行霸道,無人敢管。”

蔡鋆策馬走到岸邊,看著那些縴夫,皺了皺眉,對身邊的隨從說:“太慢了。讓他們再加把勁,今日午時必須把石頭運到萬歲山腳下。”

隨從應了一聲,走到岸邊,對著那些縴夫大喊:“公子有令!午時必須到達!誤了時辰,每人扣十日工錢!”

縴夫們聽到這話,原本就己經透支的身體,彷彿又壓上了一塊巨石。有幾個縴夫腳步踉蹌,幾乎要摔倒,但又被繩索拉扯著,不得不繼續向前。

林曉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歷史的發展方向,知道這些縴夫的苦難只是冰山一角,知道幾年後金兵南下時,這座繁華的城市將遭受怎樣的浩劫。但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改變不了。

他只是一個過客。

“林兄,” 張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想把這些都畫下來。”

林曉轉頭看他。

“不只是花石綱,不只是縴夫。” 張擇的目光掃過汴河兩岸,掃過那些鱗次櫛比的店鋪、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高高飄揚的酒旗,然後又落回到那些縴夫身上,“我要畫下這座城的繁華,也要畫下這繁華背後的東西。讓後人看到,這盛世之下,到底藏著什麼。”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就畫吧。”

就在這時,河邊幾個玩耍的孩童,忽然拍著手,唱起了一首童謠:

“石頭大,石頭重,石頭來自江南弄。縴夫累,縴夫瘦,縴夫汗水如水流。石頭進了萬歲山,縴夫白骨無人收……”

歌聲清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岸邊的幾個大人聽到,臉色大變,連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拉著他們匆匆離開。那幾個官吏也聽到了,臉色陰沉,朝孩子們的方向瞪了一眼,但見只是幾個不懂事的孩童,也不好發作,只是罵了幾句,便轉過頭去。

張擇飛快地在紙上記下了這首童謠的歌詞。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為這座城市即將到來的命運,譜寫一曲無聲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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