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昨日去過的那家書肆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那幅畫著魚形玉佩的舊畫還在他心裡掛著,雖然理智告訴他,那可能只是巧合,但好奇心還是驅使他推開了書肆的門。
書肆裡依然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紙墨氣息。那個灰袍老者還是坐在櫃檯後,手裡捧著一本書,聽到門響,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客官隨意看”。
林曉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書架,裝作在瀏覽書籍的樣子,實際上在偷偷觀察那個老者。老者看起來約莫六七十歲,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和下襬都有磨損的痕跡。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縫裡帶著墨漬,一看就是常年與書籍打交道的人。
就在林曉準備開口詢問那幅舊畫的來歷時,老者忽然抬起頭,用一種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說道:
“胡兒南下,血火滿城。繁華如夢,轉眼成空。”
林曉愣住了。
老者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繼續看書,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那幾句話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了林曉的腦海裡。
胡兒南下,血火滿城。繁華如夢,轉眼成空。
這分明是在預言靖康之恥!
林曉定了定神,走到櫃檯前,拱手道:“老先生,方才所言……”
“老朽胡言亂語,客官莫要當真。” 老者頭也不抬,語氣平淡,“人老了,總愛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客官若是來看書的,請自便;若是來問那幅畫的,老朽只能說,畫中之人,與客官無關,莫要深究。”
林曉心頭一震。這老者不僅說出了那幾句讖語,還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那半枚魚形玉佩,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老先生如何知道,我是來問那幅畫的?”
老者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林曉,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客官昨日進門,別處不看,首奔那角落裡的舊畫堆。翻到那幅人物畫時,手抖了一下,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出門時,還回頭看了三次。老朽雖然眼拙,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林曉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原來自己昨天的一舉一動,都被這老者看在眼裡。
“老先生慧眼如炬。” 他索性不再遮掩,從懷裡取出那半枚魚形玉佩,放在櫃檯上,“實不相瞞,晚輩確實對那幅畫中人物佩戴的玉佩感興趣。此物與晚輩一位故人有淵源,不知老先生能否告知,那幅畫的來歷?”
老者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看林曉,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那幅畫,是十餘年前,一個自稱姓崔的江南士人拿來寄賣的。他說自己家道中落,不得己出售先祖畫像。老朽看他可憐,便收了那畫,給了他幾兩銀子度日。此後那人再未出現過。”
姓崔的江南士人。林曉心中一動,崔瑩的父親不就是洛陽人嗎?怎麼又冒出個江南崔氏?難道是崔家的另一支?
“老先生可還記得,那人的模樣?或者,可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老者搖搖頭:“時隔多年,記不清了。只記得他說話帶著吳地口音,舉止文雅,像是個讀書人。其他的,老朽也無可奉告了。”
林曉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只好收起玉佩,謝過老者,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老者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後生,老朽多一句嘴——你身上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也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牽掛。早些回去吧,汴京的風,快要變了。”
林曉腳步一頓,後背一陣發涼。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句“多謝老先生指點”,便快步走出了書肆。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依然是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但林曉的心裡,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那老者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時代?那幾句讖語,是無意中的瘋言瘋語,還是真的預見到了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家不起眼的書肆,門板半掩,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櫃檯後的身影。他搖了搖頭,轉身匯入了人流。
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要想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之前,儘可能地多記錄一些這座城市的真實面貌,然後,安全地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