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蘇瑤的長篇小說《古槐樹下》完成了初稿。她在滬城師範大學的單身宿舍裡，對著那摞厚厚的稿紙做最後的修改。窗外梧桐葉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
門衛打電話到宿舍樓下：“蘇老師，有人找。”
蘇瑤下樓，看到傳達室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她西十出頭的樣子，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穿著一件褪色的棉襖，腳上是舊布鞋。蘇瑤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林曉芸。
林曉芸老了。不是那種自然的老，是被生活折磨的老。她的眼睛裡沒有光了，像一潭死水。看到蘇瑤，她低下頭，搓著手指。蘇瑤看著她，平靜地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曉芸的聲音沙啞：“我打聽的。蘇瑤，我……我想求你幫個忙。”
“什麼忙？”
“你能幫我找份工作嗎？什麼工作都行。我在家待了好幾年了，沒事幹。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不能一首靠他們養。”
蘇瑤沉默了片刻。系統在識海里說：“宿主，林曉芸的現狀很糟。她開過飯店、賣過服裝，都賠了。前年離婚，沒孩子。現在跟父母住，靠父母退休金過日子。”
蘇瑤沒有問她的經歷，不需要問了。
“林曉芸，我不能幫你找工作。”蘇瑤的聲音平靜，“不是因為我恨你，是因為你從來就沒有真正想靠自己站起來過。你找我不是為了工作，是因為你覺得我欠你——因為前世我‘害’了你，因為小說裡寫了你。但我不欠你。”
林曉芸的眼淚掉了下來：“蘇瑤，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害你。但你寫的那篇小說，讓我在熟人面前抬不起頭……”
“沒有人知道那是你。除非你自己說。”蘇瑤打斷她，“林曉芸，我小說裡寫了兩種結局。一種是阿芸繼續恨下去，繼續害人，最後眾叛親離。另一種是她醒悟了，成了鄉村教師。你選擇哪一種？你選了嗎？”
林曉芸沉默了很久。她選了哪一條路？她什麼都沒選。她既沒有繼續害人，也沒有真正醒悟。她只是混日子，一天一天地混，混到老、混到死。
“我……我不知道怎麼選。”她捂著臉哭。
蘇瑤看著她，心裡沒有恨，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淡淡的悲哀——一個人，明明有第二次機會，卻還是活成了第一次的樣子。
“林曉芸，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才西十歲，還有機會。找一個自己能做的事，認真做，不要想一步登天。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蘇瑤頓了頓，“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做什麼，去學一門手藝。理髮、縫紉、做點心。什麼都好。不要再折騰了。”
林曉芸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蘇瑤：“你不恨我？”
“不恨。但你犯的錯，我不會忘記。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要自己負責。”
林曉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走到校門口，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瑤一眼。蘇瑤站著沒動。林曉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出口。
蘇瑤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宿主，你心軟了？”系統問。
蘇瑤搖頭：“不是心軟。是放下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揹著她的錯過一輩子。”
。
1993年春天，蘇瑤的長篇小說《古槐樹下》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小說以紅星大隊為背景，講述了從土改到改革開放西十年間，一個村莊的變遷。書中的人物有老支書陳德厚（原型陳建國）、有知青小蘇（蘇瑤自己）、有會計的兒子周大牛（周明遠）、也有那個嫉妒心強的女知青阿芳（林曉芸）。蘇瑤沒有把林曉芸寫成壞人，而是寫成了一個被環境、被自己的慾望困住的普通人。
《古槐樹下》出版後，好評如潮。評論家說這是“一部村莊的史詩”，普通讀者說“讀著讀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小說在三個月內加印了五次，銷量突破二十萬冊。
新書釋出會在滬城最大的新華書店舉行。來了很多讀者、記者、還有幾個文學界的評論家。蘇瑤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披著，沒有化妝。她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心裡平靜如水。
記者問：“蘇瑤老師，您為什麼能寫出這麼真實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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