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開課後的第三週,教室裡己經坐不下了。大隊部那間空房最多容納三十個人,結果來了將近五十個——有本大隊的,還有隔壁大隊聞訊趕來的。蘇瑤不得不把桌子搬到院子裡,藉著月光和煤油燈上課。
林曉芸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
蘇瑤知道她不是來學習的。她來搗亂。
“今晚我們繼續學識字。”蘇瑤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耕、種、鋤、割。這西個字,都跟農活有關。大家跟我念——耕——”
“耕——”教室裡響起參差不齊的聲音。
林曉芸沒有跟著念。她翻著面前的書本,一臉不耐煩。蘇瑤當作沒看見,繼續教筆畫和組詞。
教完生字,蘇瑤開始講算術。夜校的算術課從加減乘除開始,學員大部分是中年農民,基礎差,但學得很認真。蘇瑤用田間地頭的例子——每畝施肥多少斤、幾畝地一共用多少斤,讓大家計算。
“我們今天講到這裡。”蘇瑤合上書本,“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問。”
一個老農舉手:“蘇老師,我家那塊田,長寬怎麼算面積?”
蘇瑤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標出長和寬,教大家用乘法公式。學員們紛紛拿筆記在本子上,有人記不住,反覆問了好幾遍。
這時候,林曉芸舉手了。
“蘇瑤姐,我有個問題。”
蘇瑤看著她:“你說。”
“你教我們乘法,為什麼不教方程?我聽說高中代數里有一元二次方程,將來要是考大學,不會方程可不行。”林曉芸的聲音不大,但陰陽怪氣的,故意在“考大學”三個字上加重語氣。
教室裡安靜了。1975年,沒人敢公開說“考大學”這三個字——大學招生靠推薦,不靠考試。林曉芸這是在試探蘇瑤的底線。
蘇瑤沒有慌。她微微一笑:“林曉芸同志問的這個問題,是高中代數,我們夜校以後有條件了會開。目前我們的學員大部分是從零開始學,先把加減乘除搞懂,再談方程。林同志要是有興趣,可以單獨教你。”
林曉芸被噎住了。她不說話了。
旁邊一個大姐拉著蘇瑤的衣袖,小聲問:“蘇老師,啥是方程?”
蘇瑤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方程:“比如2x+3=7,問x是多少。這就是方程。像解謎一樣,一步一步算出來。”她又用了一個田裡的例子,“比如咱們不知道每畝能收多少斤,但知道總產量和畝數,就能用方程算出來。”
大姐恍然大悟:“噢,就是反著算!”
蘇瑤笑了:“對,就是反著算。”
林曉芸坐在角落裡,臉色鐵青。她原本想讓蘇瑤出醜,讓她在村民面前暴露“野心”,結果蘇瑤不但沒上套,還順便把方程講了一遍,博了個滿堂彩。
夜校結束後,蘇瑤在煤油燈下整理筆記。系統在識海里說:“宿主,林曉芸今晚回去後,在日記裡寫‘蘇瑤越來越難對付了’。她還寫了一句——‘等我回城,看她還能得意多久’。”
蘇瑤手上的筆停了一下:“回城?她己經在打算回城了?”
“是的。她知道1977年會恢復高考,但她不打算考。她想走捷徑——辦病退,提前回城。她己經在跟家裡寫信,讓她父母幫忙在醫院弄一張假的病歷。”
蘇瑤放下筆。病退——這是當時知青返城的一條“捷徑”。只要有縣級以上醫院出具的證明,證明你患有嚴重疾病、不適合在農村繼續勞動,就可以提前回城。很多人用這個辦法造假,公社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林曉芸不一樣。她如果提前回城,就不會參加高考,也就不會因為高考失敗而落魄。蘇瑤不想讓她就這麼跑了——不是要阻止她回城,而是要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