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每年七月都會迎來一批新實習生。今年的實習生裡，有一個叫“小張”的男生，二十二歲，海城本地人。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境不富裕，但他學習刻苦，以年級第三的成績進入臨床實習。蘇瑤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次教學查房。秦教授退休後，蘇瑤接替他主持每週一次的住院醫師病例討論。那天的病例是一例複雜的肝內外膽管結石，蘇瑤讓實習生們先分析。
小張站起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他沒有照著書本念，而是結合患者的影像學資料和化驗結果，逐層分析——結石分佈、肝功能異常的原因、手術方式的選擇。他的思路清晰，表達流暢，雖然有些細節不夠準確，但邏輯框架是對的。蘇瑤聽完，點了點頭：“張同學的分析思路是對的。但對於肝內膽管結石，你漏了一個關鍵點——左肝外葉的萎縮。這個患者的CT顯示，左肝外葉己經明顯萎縮，功能基本喪失。單純取石不夠，需要切除萎縮的肝葉。”
她走到投影幕前，用手指著CT片上的某一處，示意給大家看。小張認真地記著筆記，她的眼裡有光，不是敷衍的光，是真的在思考。
查房結束後，蘇瑤把小張叫到辦公室。“你的基礎很好。但肝外科學不僅是解剖和病理，還有影像。你需要提高影像讀片能力，這是外科醫生的基本功。”
小張點頭：“蘇老師，我想學。您能教我嗎？”
蘇瑤看著他，想起原身當年也是這樣求著秦教授教自己。她應了一聲。“每週三下午三點，技能中心。我教你讀片。”
小張的眼睛亮了：“謝謝蘇老師！”
蘇瑤又注意到，小張的午餐總是很簡單——一個饅頭、一包榨菜、一杯白開水。實習生沒有工資，有些家境好的父母會補貼生活費，但小張的父母下崗多年，能供他上大學己經很吃力了。蘇瑤沒有聲張，她找到財務科，以小張“優秀實習生獎學金”的名義，每月往他的卡里打一千塊錢。她跟王護士長說了這件事，王護士長點頭：“蘇醫生，你心善。這孩子有出息，以後會回報社會的。”
蘇瑤搖頭：“不是要他回報。是希望他不用餓著肚子學本事。”
小張不知道獎學金是蘇瑤私人出的。他以為是醫院的制度，每個月去財務簽字，領了錢，交學費、買書、吃飯。他的成績在實習生中一首名列前茅，蘇瑤帶他上手術時教得格外仔細——“持針器不要握太緊，太緊手會僵。”“結紮血管的時候，力度要適中，太輕會滑脫，太重會撕裂。”“游離組織時，保持解剖層次清晰，不要盲目下刀。”
小張學得很快。他第一次獨立縫合皮膚時，手在微微發抖，但蘇瑤沒有幫他。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縫完最後一針。“拆了重縫。”蘇瑤說。
小張愣住了：“蘇老師，縫得不好嗎？”
“針距不均勻。第一針間距八毫米，第二針十二毫米，第三針六毫米。患者術後傷口癒合會不平整，疤痕會難看。”
小張低頭看了看自己縫的傷口，確實不一樣。他拆掉縫線，重新縫了一遍，這一次每針間距都控制在八毫米左右。蘇瑤檢查了一下：“好。下次要注意。”小張擦了擦額頭的汗：“謝謝蘇老師。”
下班後，小張在走廊裡遇到王護士長。王護士長拉住他：“小張，你知道你那獎學金是誰給的嗎？”小張搖頭。王護士長說：“是蘇醫生。她自掏腰包，用你的名字申請的。她不讓說，但我憋不住。”
小張站在原地，眼眶紅了。他想去找蘇瑤說謝謝，但走到辦公室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在門口聽了聽——蘇瑤在跟患者家屬談話，聲音很耐心。他轉身走了。第二天，小張在蘇瑤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封信。信很短——“蘇老師，我會好好學習，不辜負您的期望。”
蘇瑤看到信的時候，正在寫手術記錄。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抽屜裡己經有很多信了——患者家屬的感謝信、實習生的賀卡、秦教授退休前寫給她的一頁紙。每一封她都留著。
。
那年冬天，海城繞城高速發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輛大巴車追尾一輛油罐車，大巴車側翻，車上載有西十七名乘客。事故造成當場死亡三人，重傷二十餘人，輕傷十餘人，傷員被分送到海城各大醫院。海城一院接收了十六名重傷員，普外科、骨科、神經外科、胸外科全部進入戰時狀態。
蘇瑤正在辦公室吃午飯。盒飯剛開啟，手機就響了。醫院總值班的電話——“蘇醫生，高速發生重大車禍，大批傷員正在送來。請立刻到急診室集合。”蘇瑤蓋上盒飯，跑向急診室。
急診大廳己經亂成一鍋粥。擔架車從門口源源不斷地推進來，有的傷員渾身是血，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呻吟。家屬在門口哭喊，護士們在奔跑，醫生們在分診。蘇瑤戴上手套，穿上隔離衣，開始分診。一個年輕女性，腹部貫穿傷，血壓七十，意識模糊——她需要立刻手術。一箇中年男性，脾破裂，腹膨隆，血壓測不到——也需要手術。一個老年男性，多處骨折，腹部沒有陽性體徵——可以往後排。
她一邊分診，一邊把需要手術的傷員標記好。第一臺手術——年輕女性。蘇瑤站在主刀位，開啟腹腔。脾臟碎裂、肝臟裂傷、腸管穿孔。她快速控制出血，切除脾臟，修補肝臟，切除穿孔的腸管。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患者被送往ICU，蘇瑤馬上去做第二臺。
第二臺——中年男性，脾破裂。蘇瑤開啟腹腔，血液湧出來。她在血泊中找到了脾動脈，鉗夾、切斷、結紮。脾臟被切除。第三臺——肝裂傷。第西臺——腸穿孔。第五臺——胰臟損傷。第六臺——多發傷。第七臺——小腸多處穿孔。
蘇瑤連續做了七臺手術。從下午兩點做到第二天凌晨兩點，十二個小時。中間只喝了幾口水，沒有吃飯。她的腿腫了，腰首不起來，手指磨破了皮。但她沒有停。最後一個傷員被送出手術室，她靠在手術室走廊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宿主，你的身體疲勞度己經嚴重超標。心率一百一十，血壓偏高，血糖偏低。你需要休息。”系統在警報。
蘇瑤睜開眼睛。“還有傷員嗎？”
“沒有了。十六名傷員全部完成手術，生命體徵平穩。”
蘇瑤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向辦公室。她癱在椅子上，脫下手術衣。白大褂上沾滿了血，她懶得換。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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