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週結束後，蘇瑤在上海多留了兩天。她去了程遠給的檔案袋裡提到的那個孵化園區，看了兩棟老廠房改造的工作室，其中一棟有高挑的天花板，朝南的窗戶很大，下午的光線很好。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覺得原身應該會喜歡這個位置。
第三天晚上，程遠來蘇瑤住的酒店找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沒有穿正裝，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坐著看報紙。蘇瑤從電梯出來看到他時，他把報紙折了兩折收起來，站起來說：“附近有家麵館不錯，去嚐嚐？”
麵館很小，在一條窄巷子裡，只有幾張桌子，收拾得乾淨利落。老闆端上來兩碗雪菜肉絲麵，湯麵清亮，雪菜切得很細，肉絲是先炒過的，吃起來有嚼勁。他們兩人面對面坐在靠牆的小桌邊，吃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筷子。程遠把湯喝完了，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抬頭看著蘇瑤。
“蘇瑤，有些話我在清溪鎮的時候就想說，但一首沒說。”
蘇瑤端起茶杯，等著他說。
“你回清溪鎮那一年，我在鎮上第一次見到你。那時候你站在廠門口，穿著一件自己做的白襯衫。我以為是廠裡的新來的女工，後來才知道你是蘇廠長的女兒。”他頓了一下，“那時候你在說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不著急的。我知道你以後會走得很遠。”
蘇瑤沒有打斷他。
“你在清溪鎮西年，拿獎、改制、開工作室，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我沒有幫上什麼大忙，只是做了本分的事。但我一首在想，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給我一個機會。”
他說得很輕，沒有用什麼隆重的字眼。他說完，把目光從蘇瑤身上移開，看了看桌面上那兩隻空碗，又移回來。“你不需要現在回答我。我只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蘇瑤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這西年裡，程遠幫她跑過鎮政府，幫她改過方案，替她在省廳面前說過話，在紀委來調查的時候坐在會議室裡從頭到尾沒離開過。那些事他沒有主動提起過，但她每一件都記得。
她放下茶杯：“程遠，你說得對。我現在不需要回答你。但我有一個前提——等我忙完這一季，明年春天上海的工作室落定，把新系列做完。到時候再說，行嗎？”
程遠沒有追問：“行。”他叫老闆過來結了賬。兩人走出麵館，巷子裡的風帶著一絲涼意。蘇瑤走在前面，程遠跟在她後面，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蘇瑤回頭說：“晚安。”程遠說：“晚安。”
蘇瑤上樓，回到房間。她坐在床邊，看到窗外的城市夜景。上海的夜燈比清溪鎮多，也比省城密，遠處有高樓頂部的紅色訊號燈在緩慢閃爍。
“宿主，你剛才沒有拒絕他。”系統說。
“因為我確實需要時間。”蘇瑤說，“不是猶豫，是下一季的設計稿還沒有畫完。我想先把它畫完。”
“宿主，程遠等了西年。他不會在乎再多等一個春天。”
蘇瑤沒有接話。她開啟行李箱，拿出速寫本，翻到空白頁，畫了一筆。是一根線條，從哪裡出發、到哪裡停，還沒有定。但她不急，她知道方向在哪裡。
。
一年後，上海的春天來了。
淮海路附近的那棟老廠房改造的工作室裡，窗戶朝南的牆面上釘著一排長長的木架，上面掛滿了布料樣品、設計稿、以及幾件剛完成的樣衣。蘇瑤坐在窗邊的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支自動鉛筆，正在修改一件外套的袖型。鉛筆在紙面上移動，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畫完一條線，她放下筆，把畫紙舉起來看了看光線下的效果，然後放回桌面，繼續畫下一處。
這間工作室是去年冬天租下來的，裝修簡單，保留了原來的水泥地面和高挑頂棚。進門處掛著“瑤”字樣的木牌，是程遠託人用老榆木雕的。他的原話是：“不用謝我。有人欠我人情，我讓他用木頭還了。”蘇瑤接過牌子的時候沒有多問。她知道他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但每次她需要什麼的時候，他都會想辦法送到。
過去這一年，她的品牌在全國陸續開了十家門店——上海三家，杭州兩家，成都兩家，北京一家，深圳一家，武漢一家。門店都不大，但選址都經過了仔細考量。她一個人負責所有店鋪的陳列和裝修方案，每一家店的燈光角度、衣架材質、牆面顏色都是她自己確認的。她沒有急著擴張，而是每開一家店都要親自去待幾天，看看客人的反饋，調整貨品陳列方式。
這天下午，蘇瑤正在確認下一批秋季新品的面料，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程遠。她接起來，電話那頭聲音平穩：“我到上海了。給你帶了點東西，晚上送過去。”
蘇瑤說：“好。我晚上在工作室。”
她掛了電話，繼續看面料。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她又拿起手機看時間，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工作臺前。
晚上七點半，程遠到工作室時，蘇瑤正在整理畫稿。他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鎮上老周讓我帶過來的。他說秋天快到了，讓你看看這些料子。”蘇瑤接過去開啟，裡面是幾塊提花棉布，顏色偏暖，手感厚實。她摸了摸，面料很好。老周給她寄過幾次料子，每一次都是他親手挑的。
“代我跟周叔說謝謝。”蘇瑤把布料收好，轉身去倒了兩杯水。兩人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程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今天下午在園區那邊開會，聽說你明年的秀場申請批下來了。”蘇瑤點頭：“剛收到通知。”他點了點頭：“那明年春天，我還能來看。”他頓了一下，“如果不打擾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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