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後的第一年，紅帆服飾有限責任公司的年產值突破了五百萬，利潤接近一百萬。這個數字放在1989年的鄉鎮企業裡，己經算相當可觀了。蘇建國年滿六十，辦理了退休手續。他在廠裡的最後一天，像往常一樣早上六點起床，騎著腳踏車從家到廠，用時七分鐘。經過門衛室時，老吳喊了一聲“蘇廠長早”，他應了一聲。停好腳踏車，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縫紉機的聲音依舊響著，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快或變慢。
他回到辦公室，把自己桌上的東西裝進一個紙箱。他的東西不多——一個搪瓷缸、幾本工作筆記、一個老式計算器、一張全家福，還有一面錦旗，是前年鎮上發的“優秀鄉鎮企業工作者”。他把錦旗疊好，放進箱子最底下。蘇瑤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打擾父親，但她看到父親疊錦旗時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
全部收拾好後，蘇建國把鑰匙放在桌上，轉身走到門口時，蘇瑤叫了一聲：“爸。”蘇建國停下腳步：“瑤兒，新牌子掛上去了。你能把廠子管好。”蘇瑤說：“爸，您隨時可以回來看看。”蘇建國擺擺手：“不看了。我看了十幾年，累了。該你看了。”
他走出辦公室，穿過院子，走到廠門口。新掛的“紅帆服飾有限責任公司”的牌子上，陽光照在深紅色的漆面上，泛著柔和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說：“瑤兒，你爸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生了你。”蘇瑤站在他身後，聲音有些啞：“爸，您也是我這輩子最對的事。”
蘇建國走了，騎著他那輛老式腳踏車，沿著鎮上的路慢慢騎遠了。老吳在門衛室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嘆了口氣。蘇瑤站在廠門口，等那輛腳踏車完全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回辦公室。她坐到父親坐過的椅子上，那把椅子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她拿起桌上的鑰匙，在手裡握了一下，然後放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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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帆服飾有限責任公司運轉正常後，蘇瑤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上的大部分管理權交給了新聘的職業經理人。她父親信任的老周管生產，新來的財務主管管賬目，她自己的精力則從“管廠”轉向“設計”。她成立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就叫“瑤”。在省城的一條安靜的街邊，一棟兩層小樓，樓下是展示廳，樓上是工作臺。她把原身的夢想放在這裡——成為一名真正的服裝設計師，讓作品被更多人看見。
第一季的釋出會在第二年的春天。“瑤”品牌的第一季新品以“歸鄉”為主題，用了更多素色和留白，剪裁比在紅帆廠時更加大膽。她請了幾個模特，在展廳裡做了一場小型走秀，沒有對外宣傳，只請了十幾個人。林老闆來了，程遠來了，鎮上工業辦的主任也來了。蘇瑤站在展廳的角落，看著模特穿著她的衣服在燈光下走過，沒有激動到流眼淚，只是覺得，“我走到了”。
那一季的訂單不多，但每一個下訂單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買什麼。之後的每一季，“瑤”的品牌慢慢有了自己的風格。蘇瑤不再為訂單發愁，她開始有餘力去做一些“不一定好賣但我想做”的設計——用舊布改造的拼布外套、手繪花紋的真絲圍巾、用碎布頭做的拼花包。這些作品被省城的幾家精品店買走了，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系統在她畫下一季設計稿的時候，很輕地問了一句：“宿主，你的第三個願望己經實現了，任務完成了。”蘇瑤的筆沒有停：“完成了。但我還想再畫幾季。”她低頭繼續畫，“這裡的一切都還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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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初秋，蘇瑤收到了上海時裝週的邀請函。
邀請函封面是象牙白色的厚卡紙，中央用燙銀字型印著“上海國際時裝週”的字樣，邀請她作為獨立設計師品牌“瑤”的釋出者參加秋冬系列釋出。蘇瑤把邀請函放在工作室的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剛回到清溪鎮的時候，鎮上供銷社的布料櫃檯上擺著的是藍黑灰綠，沒有其他顏色。她那時候畫的設計稿，是用鉛筆在草稿本上勾的，旁邊放著縫紉機和剪刀。她想，原身如果能看到這一幕，大概會很高興。
準備參展的三個月裡，蘇瑤幾乎沒有離開過工作室。她每天上午畫圖，下午打版，晚上試縫。面料寄來了十幾批樣品，她逐一挑選和比對，最後選了純羊毛、真絲、亞麻和棉麻混紡西類主面料。輔料方面，她從蘇州定了一批手工盤扣，從杭州定了一批真絲繡花線。每一顆釦子都是她自己確認過顏色和光澤的。
這一季的主題她定為“迴響”。她在設計說明裡寫道：“聲音在空曠的地方迴盪時，會變成另一種東西。設計也是如此。它來自過去，但經過時間的洗滌，會呈現出新的面貌。”
十二件作品，每一件都是她自己裁剪和縫製的。老周知道她要參加上海時裝週後，沒有主動提出幫忙，只是在她收拾行李的當天早上，默默拿了一個扁平的木盒子放在她桌上。盒子裡是十二副手工盤扣。他頭也沒回：“閒著沒事做的。你看著用。”
蘇瑤把木盒放進了行李箱。
時裝週在上海展覽中心舉行，場地開闊，燈光和音響裝置齊全。蘇瑤的釋出被安排在第三天下午，開場時間是三點半。她提前兩天到了上海，把衣服從箱子裡取出來逐一熨燙，掛在衣架上，然後檢查每一件衣服的縫線、紐扣、口袋。確認完所有衣服後，她把那十二副盤扣放在了展示臺上。
釋出會當天，觀眾席坐滿了買手、媒體和同行設計師，也有幾位熟面孔——林老闆來了，程遠也來了。林老闆坐在第三排，穿著深色夾克；程遠坐在最後一排，沒有提前告訴她。蘇瑤站在後臺，透過幕布的縫隙往觀眾席掃了一眼，看到了程遠的身影，但沒有太意外。
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第一個模特走出來，穿著一件淺灰色亞麻長外套，腰間的繫帶是手工編織的麻繩，領口露出一角白色襯衫的立領。她的步子不快，走到T臺前端，在燈光下停了兩秒，然後轉身。第二件、第三件……十二件作品依次走過。最後一件是一條真絲長裙，裙襬上的水波紋圖案是蘇瑤手工繪製的，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走動時像江南的河水在流動。
裙子走完，蘇瑤從後臺走出來，站在T臺末端。她穿著自己的衣服——一件淺藍色棉麻襯衫，袖口挽了兩圈，一條深灰色闊腿褲，腳上是一雙舊皮鞋。她朝臺下鞠了一躬，沒有多說話。
臺下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掌聲。蘇瑤站在臺上，燈光照在她身上，能看到臺下那些人模糊的面孔。她心裡很平靜。不是不激動——是己經走到了這裡，不需要用激動來證明什麼。她又鞠了一躬，然後走回後臺。
當晚，有兩家買手店下了訂單，一家來自杭州，一家來自成都。訂單不大，但每件都訂了樣品。林老闆在展覽中心的走廊裡找到她，說：“蘇瑤，你現在做的東西，己經不是我能批發的了。好好做。”蘇瑤點頭：“謝謝林老闆。”
程遠在樓梯口等她。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肘部，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看到蘇瑤出來，他把檔案袋遞過去：“上海區政府剛出臺了一個設計師孵化政策，給入駐的設計師提供三年租金補貼和展覽支援。我覺得你明年可以把工作室搬到上海來。”
蘇瑤接過檔案袋，沒有急著開啟。“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上週。在省廳開會的時候看到的。你這邊時裝週結束後，應該正好趕上申請期。”
蘇瑤抬頭看著他：“程遠，你己經不在清溪鎮了。這些事跟你沒有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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