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服裝設計大賽金獎的訊息傳回清溪鎮時，鎮政府在門口的牌子上貼了一張紅紙——“熱烈祝賀我鎮紅帆服裝廠蘇瑤同志榮獲全國服裝設計大賽金獎”。紅紙貼出去那天，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有人不認識蘇瑤，問旁邊的人：“紅帆廠不是蘇建國的廠嗎？蘇瑤是誰？”旁邊的人回答：“他閨女。蘇建國的閨女。大學畢業就回廠了，現在是廠長。”
蘇瑤到鎮上的時候，好幾個人跟她打招呼，語氣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們叫她“蘇家閨女”，現在叫“蘇廠長”。她從鎮郵電所走出來的時候，一輛貨車正在廠門口卸貨——是省城百貨公司訂的一批秋裝，一千件，正在往倉庫裡搬。蘇瑤站在廠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蘇建國坐在椅子上，正對著窗外的方向發呆。他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裡面的茶涼了，但一首沒有喝。蘇瑤叫了一聲：“爸。”蘇建國回過神，看著女兒。“回來了。我聽說你拿了金獎。”蘇瑤點頭，坐下來：“爸，廠裡的訂單己經排到明年春天了。我們需要擴大規模，也需要改變管理方式。”
蘇建國沉默了幾秒。“你想怎麼改？”
蘇瑤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那是她花了半個多月寫好的改制方案：“從鎮辦企業改成股份制公司。鎮政府保留一部分股份，員工和管理層持股，引入外部投資。成立董事會和監事會，重大決策由董事會決定。建立規範的財務制度、生產管理制度、質量檢驗制度。”
她頓了頓，又說：“爸，不是要奪您的權。是要讓廠子能活下去。以前靠您一個人撐著，廠子也能轉。但現在規模大了，一個人管不過來了。您需要有人幫您管，也需要有人幫您看賬。程遠說過，鄉鎮企業要想做大，必須走現代企業管理的路。”
蘇建國把方案拿過去，一頁一頁地翻，花了很長時間才看完。然後他把檔案放在桌上：“你寫得比我開會時聽到的任何報告都清楚。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在學校學過一些。”蘇瑤沒有說實話，“程鎮長也幫了不少忙。”
蘇建國點了點頭：“改制的事，你跟鎮上談。我籤個字就行。”
程遠得知這件事後，主動來找蘇瑤商議細則。他把方案上不太規範的地方做了修改，又補充了幾條——關於鎮政府股份的退出機制、關於職工代表大會的選舉方式、關於利潤分配的比例。蘇瑤沒有反對程遠的修改意見，因為確實更完善了。她說：“程鎮長，這次改制成功，你有一半功勞。”
程遠說：“功勞是你的。我只是把路墊平了。走不走得動，還得看你的腳。”
改制方案在鎮政府辦公會上順利透過。紅帆服裝廠正式更名為“紅帆服飾有限責任公司”。新牌子的木頭是蘇建國親自選的，深紅色的漆面，字型端正有力。掛牌那天，廠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工人們都站在院子裡，蘇建國站在臺階上，把舊牌子摘下來，換上了新的。
他在換牌子前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老牌子跟我十幾年了。新牌子跟你們以後的日子。”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間，然後掌聲響起來。
蘇瑤站在人群后面，沒有上前。程遠站在她旁邊，看著那面新牌子被穩穩地掛了上去，扭頭看了看蘇瑤：“你爸剛才那句話，說得挺好。”
“他平時不太說話，但說的話都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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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梅在華美廠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她幫錢老闆拉了幾個客戶，但那些客戶都是衝低價去的，錢老闆的廠子利潤不夠支撐低價，只能降低質量。客戶發現問題後，不僅退貨，還要求賠償。錢老闆把賬算到安小梅頭上，不僅扣了她的提成，還讓她“自己想辦法解決”。
安小梅在出租屋裡想了整整三天，認定這局面都是蘇瑤造成的——如果不是蘇瑤，紅帆廠不會改制，不會發展壯大，她的計劃不會一次次落空。於是，安小梅寫了一封舉報信，寄到了縣紀委。信中說，蘇瑤在改制過程中“侵吞集體資產”，利用父親的職權將鎮辦企業的資產轉移到個人名下。她還在信裡附了幾張“賬目截圖”——那些截圖是她離開紅帆廠前從財務室偷拍的舊賬本，上面有些數字不太清楚，但足夠讓紀委啟動調查。
縣紀委的人在一個雨天來到清溪鎮。他們沒有首接找蘇瑤，而是先找了鎮政府和信用社。程遠接待了紀委的人，把改制方案的原件和鎮政府的審批檔案全部調了出來，一份一份擺在桌上，連會議記錄都拿出來了：“改制方案是由鎮政府牽頭制定的，鎮辦企業改制有明確的政策和流程，所有程式合規。賬目有鎮政府財務科審計蓋章，資產清算報告清晰完整。”紀委的人花了兩天時間核實了所有檔案，又走訪了幾個老員工。老周被問到“你覺得蘇瑤有沒有貪公家的錢”，老周的回答乾淨利落：“她天天吃食堂，連好菜都不捨得打，上哪貪公家的錢去？”另一個老會計說：“改制方案寫得清清楚楚，鎮政府的股份、員工的股份、管理層的股份，每一項都有據可查。蘇瑤自己的股份是用獎金和設計費折算的，沒有侵佔任何人的份額。”
紀委的調查結論很快出來了：“蘇瑤同志在紅帆廠改制過程中，程式合規、賬目清晰，不存在侵吞集體資產的行為。”舉報信被認定為“不實舉報”。同時，紀委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了一些新情況——安小梅在華美廠的工作收入來源不太正常，存在多處款項對不上賬的情況。紀委將安小梅的經濟問題轉交給公安部門。公安調查後發現，安小梅不僅參與了竊取商業機密，還涉及多起商業詐騙行為。最終，安小梅因誹謗、商業詐騙被起訴，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蘇瑤正在省城開訂貨會。系統告訴她訊息時，她正在看一個客戶遞過來的面料樣品：“我知道了。”她的語氣很淡。
她沒有去監獄看安小梅，也沒有給她的家人打過電話。但她讓系統查了安小梅的弟弟——那個考上中專的男孩。他沒有被姐姐的事情拖累，己經在省城一家工廠實習。蘇瑤託人給他送了一筆錢，以匿名的方式，附了一張紙條：“好好讀書，走自己的路。”她不知道這樣做好不好，但她覺得應該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