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後的第三天，蘇瑤收到了一條口信。
傳話的方式很簡單——一個賣豆腐的婦人早上路過學校門口，把一碗剛磨好的豆漿遞到門房視窗，說了一句：“蘇老師，這是您訂的。”蘇瑤接過那碗豆漿時，碗底貼著一張小紙條。她回宿舍後才展開看，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井下己清理。建議實地確認。”
沒有署名，但蘇瑤知道這是顧沉傳來的。他說的“井下”不是東街七十三號的那口井，而是西山礦洞內部某個他之前沒有詳細說明的點位。“清理”意味著通道可能己經被開啟或者恢復了通行能力。
當天下午有一節空課，蘇瑤沒有出校，只是在圖書館的閱覽室裡坐了一個小時，翻了幾本舊雜誌。她在腦子裡把西山礦洞的結構和父親留下的手繪地圖重新對齊了一遍。井下的通道很可能連線著礦洞中段的一個廢棄巷道，而那個巷道在地圖上被標記為“二號區域”，靠近三號實驗室的通風管道。
如果能從井下進入礦洞，繞開正面入口的守衛，她就可以在不驚動日軍的情況下確認三號實驗室的真實用途。
週五晚上，顧沉在舊友誼書店斜對面的巷子裡等她。
兩個人沒有進任何一家店鋪，只站在一處屋簷下的陰影裡。顧沉靠牆站著，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聲音壓得很低：“井下通道我己經看過了，出口在礦洞內部偏西的位置，外面用木板封著，推開就能進到巷道里。日軍不常走那段，因為那裡以前塌過，他們以為堵死了。”
“你進去看了？”
“進去了一半。巷道盡頭有一道鐵門，鎖很舊，但還有電。”顧沉抬眼，“要開那道鎖，需要一點技術。”
“我來處理。”蘇瑤說，“我需要你幫我看住通風口那段，如果有人從地面經過，給我訊號。”
“好。”顧沉說，“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晚上。天黑之後，趁日軍換防的空檔。”
兩人沒有再多說，各自離開。蘇瑤從另一條街繞回學校，在經過一處路燈時放慢腳步，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人。她繼續走，步伐不緊不慢，像一個普通人在夜晚的街道上回家。
第二天白天，蘇瑤照常上課、批作業、去食堂吃飯。她吃的跟平時一樣多，走路的節奏也一樣。首到黃昏時分，她收拾好書本，把宿舍的燈關了，像往常一樣熄燈休息。但她沒有睡，她在黑暗中坐了一個小時，等整棟樓安靜下來之後，才從床板夾層裡取出工具包和一隻小手電，從後窗翻了出去。
西山礦洞在南平城郊西北方向，她從城牆外的林間繞行。月亮被雲遮住了，路面幾乎看不清。她走到礦洞後側的圍牆邊時，顧沉己經在那裡等著了。他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在前面。
兩人沿著圍牆走了一小段，停在一處植被覆蓋的斷牆前。那面牆被灌木擋著，從外面看不出有缺口。顧沉撥開枝葉，露出一個不到一米寬的豁口。
蘇瑤側身鑽過去，落地時發出很小的聲響。顧沉跟在後面，兩人沿著礦井外側的斜坡向下走了大約二十米，停在了一處被木板封住的洞口前。
蘇瑤蹲下來，摸了一下木板邊緣——釘子己經鏽蝕了。她用手輕輕一扳，木板鬆動脫落。洞裡黑漆漆的，一股乾燥的灰塵氣味飄出來。
蘇瑤開啟手電，往裡照了一下。通道不寬，一人寬，高度略低於她的身高，必須微微低頭才能前進。她側身進入，顧沉跟在後面，把木板原樣放了回去。
井下很安靜。風從通道深處緩慢流動，帶著一種空曠的嗡鳴聲。蘇瑤在手電的光圈裡辨認牆壁上的痕跡——有舊的水管沿頂部延伸，牆角有幾處斷裂的電纜。她沿著通道走了大約一百步，前方出現了一道鐵門，鎖在門框右側，是一把舊式掛鎖，表面覆滿鐵鏽。
她取出一根細鐵絲，蹲下來。鐵絲伸進鎖孔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彈簧的微弱阻力。她調整了一下鐵絲的角度，輕輕撥動幾下，鎖芯發出一聲乾澀的彈響——鎖開了。
蘇瑤摘下鎖，推開鐵門。門軸的摩擦聲很長，在狹窄的通道里迴盪了幾秒才停下來。門後是一條橫向的巷道，比之前的通道稍寬。牆面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己經熄滅的燈座。手電掃過遠處，能看到巷道盡頭分出了兩條岔路。
她把手電轉向右側岔道的方向。在光圈的邊緣，她看到牆面上有一塊褪色的標牌，上面寫著幾個模糊的日文字元。她走近一些，辨認出第三個字——實驗室的“驗”字。
她沿著那條岔道繼續前進。走了不到十米，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前方有細微的機械嗡鳴聲，微弱但持續。那是製冷裝置在運轉的聲音——地下深處還有裝置在通電執行。
蘇瑤關掉手電，站在原地適應黑暗。她的眼睛慢慢能看清一些輪廓。通風管道里透進一線極暗的光，像是從某個間隙漏進來的月光。
她沒有急著繼續往前。她只是停在那裡，聽了幾秒鐘製冷裝置的嗡鳴聲，然後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停在巷道轉角的一個隱蔽位置。她取下背上的布袋，靠牆坐下。
這個位置視線好，既能看到鐵門那邊的動靜，也能觀察到岔道深處的變化。她打算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把礦洞內部的運轉規律摸清楚，再決定下一步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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