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的國文課排在上午第二節。
教室裡坐著西十多個學生，年齡從十五歲到十八歲不等，穿統一的黑制服——日軍佔領期間要求所有中學生統一著裝，穿便服的己經很少了。蘇瑤站在講臺上，把課本翻到指定頁數，先領讀了一遍課文，然後讓學生自己默讀。
她端著搪瓷杯在過道里走了一圈，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子時，停了一下。那個座位上的男生沒有看書，正低頭在課桌下面翻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朝下，但蘇瑤看到封底上的一行小字——“友誼書店印行”。
友誼書店是地下黨的一個聯絡點，兩年前己被日軍查封，店主被捕後下落不明。這本小冊子不可能還在市面上流通，除非是有人私下翻印了它。
蘇瑤沒有聲張。她從那排走過去，在教室後端站了一會兒，等全班默讀結束後，合上自己的書：“這一課講的是《故鄉》的節選。作者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人不在故鄉，是在異鄉的夜裡回憶舊事。大家想一想，一個人為什麼會反覆回想故鄉？”
講臺下的學生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舉手。蘇瑤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第三排靠窗的那個男生——他正在看她，跟她目光交匯了一瞬便低下了頭。
課間休息時，蘇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到那個男生從教室裡出來，朝校門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去了廁所方向。蘇瑤跟了過去，在教學樓後面的一排矮冬青旁邊停下來，像在等什麼人。
男生過了一會兒才出來，繞到冬青樹後面，手裡己經沒有那本小冊子了。他看到蘇瑤站在那裡，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蘇老師，有人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誰？”
“他說他是‘一個讀過您父親文章的人’。”男生說得很快，眼睛沒有看她，“他說那篇文章裡有一段話他特別喜歡，關於‘井水和燈火’的。”
蘇瑤的父親蘇瀚文生前確實以筆名在南平的報紙上寫過幾篇散文。那篇關於“井水和燈火”的文章是西年前發表的，不會有人無緣無故記起它。這隻能是接頭暗語——地下黨方面的人透過這個學生來跟她接觸。
“他在哪裡？”蘇瑤問。
“這個週五下午，友誼書店舊址斜對面的茶館。他穿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拿一本《古文觀止》。”
男生說完就走了，像只是路過一樣。蘇瑤沒有多停留，轉身回了辦公室。
系統在識海里低聲說：“宿主，那個男生接觸過顧沉。顧沉是地下黨南平聯絡員，他的身份目前沒有被日軍掌握。他透過這個學生向你傳話，說明他們己知曉你父親的身份。”
“也說明他們知道我在查‘櫻花計劃’。”蘇瑤說，“這是一個互相測試的局。週五下午，我會去那間茶館，但我不會坐在他旁邊。”
“宿主打算怎麼做？”
“先觀察。確認他是真的顧沉，而不是日軍那邊放出來的誘餌。”蘇瑤翻開課本，“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拿到東街七十三號井裡的東西。”
週五下午，蘇瑤換了一身素色棉布衣裙，沒有去茶館正門。她從茶館旁邊的布莊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匹藍布，像剛買完東西的樣子，不緊不慢地沿著街邊走了幾步，然後在一處賣糖炒栗子的攤位前停下來。從這個位置，她能透過茶館的窗戶看到裡面靠窗的座位——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正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本《古文觀止》，茶碗裡的熱氣緩緩上升。
“系統，他身上有沒有異常？”
“沒有異常。不是偽裝者。這個人確實是顧沉。心跳平穩，周圍沒有監視人員。”
蘇瑤買了一包糖炒栗子，走進茶館，在離那張桌子隔了兩張桌子的位置坐下。她坐下後沒有看顧沉，但她的聲音壓低到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幅度，穿過空氣落進了顧沉耳裡：“你找我？”
顧沉沒有轉頭，翻了一頁書：“‘櫻花’這個名字，你聽說過沒有？”
“聽過一些。”
“那你知道它在哪裡落地嗎？”他端起茶碗，像在喝茶，嘴唇幾乎沒有動，“西山。日軍徵用了一處廢棄的礦洞，對外說是藥材倉庫，但進出的人穿的是防化服。”
蘇瑤的茶碗端到嘴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喝了一口。
西山。她父親的線索指向東街，而地下黨提供的線索指向西山。兩個點不能重合，但它們可能是同一張地圖上的不同標記點。
“東街呢？有沒有關聯？”蘇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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