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計劃離港的當晚，蘇瑤提前到達三號碼頭對岸。
天色己經完全黑了，河面上只有碼頭一盞昏黃的燈照著一小片水域。那艘貨船仍然系在岸邊，艙面的防水布己經撤去，露出下面堆疊整齊的密封金屬罐。罐體排列緊密，從上往下碼了至少兩層，表面沒有標識，但外形與她在西山礦洞製冷間裡見過的樣品容器幾乎一致。
兩名穿便服的裝卸工正在碼頭邊緣做最後的檢查，沒有穿制服，但從他們的動作和相互配合的熟練度來看，不像是普通碼頭工人。蘇瑤蹲在灌木叢後的暗處，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等那兩人檢查完畢返回岸邊的臨時工棚後，她才從側翼接近船舷。
她翻進船艙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落腳點在貨堆與船壁之間的窄縫裡。金屬罐的表面冰涼，她用指節輕叩了一下罐體——迴音短促，內部不是空的。她彎腰查看了罐底的編碼標記，與松本記錄中的一批貨物編號相符。
就在她確認完第三排罐體的時候，岸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而且步伐整齊。蘇瑤立即壓低身形，貼著貨堆的邊緣移動到船頭方向的陰影處。岸上出現了五個穿制服的人影，為首的提著燈，正朝船舷這邊走過來。
蘇瑤沒有猶豫，沿船頭一側無聲滑入水中。河水冰涼，她屏住呼吸，在船底的陰影裡貼住船殼邊緣，只留鼻孔在水面上方。
巡查人員在舷邊站了一會兒，提燈掃過艙面堆放的區域，與岸上的人用日語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轉身往回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的間隙，蘇瑤貼著船舷移動到船尾方向，從那裡重新翻上岸，沿著來路撤回了灌木叢。
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夜風一吹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她沒有急於離開，她蹲在灌木叢裡，又觀察了一刻鐘，確認那隊巡查人員沒有折返，才沿河岸向城外方向迅速移動。
回到宿舍後她換下溼衣服，擦乾了身上水漬，然後把剛才看到的罐體數量和編碼全部寫在筆記本上。她在最後一行註明：船隻計劃出發時間未最終確認，但裝貨己就緒。
第二天天剛亮，蘇瑤把昨晚的記錄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報告裡包含了松本手繪簡圖的抄件、三號碼頭貨船的裝貨描述、罐體編碼的序列號、以及西山礦洞製冷間的裝置資訊。她把報告疊好，用油紙包了一層，外面再用厚紙封口，寫上接收方的代號。
老趙的鐘表鋪仍然關著門，但側門的夾縫裡又出現了一片乾枯的梧桐葉。蘇瑤把那包東西從門縫下面推了進去，沒有敲門，也沒有多做停留。
東西送出去的當天下午，陳誠讓人送來一條簡訊：“你給的碼頭位置，己經有人在查了。”
蘇瑤沒有回覆。她在學校的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教學筆記，筆尖正落在下一課段的備課頁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頁上，照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光斑。她坐了一會兒，把那個光斑的位置記在了心裡。
當天夜裡，南平城外的河岸方向沒有傳來異常動靜。西山的礦洞周圍也沒有加哨。一切像往常一樣平靜。
但蘇瑤知道，平靜往往意味著水面以下的東西正在移動。她的報告在路上的這幾天，是這條線索被遞出去之前最不能被中斷的時間。她像往常一樣上下班、上課、批作業，只有她自己清楚，在那些普通到無懈可擊的日常背後，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越過日軍南平防區的邊界，向更遠的地方延伸。
。
兩年後，南平光復。
日本宣佈投降的訊息傳來那天，蘇瑤正在辦公室裡批作文。她聽到街上的鞭炮聲時，以為只是誰家辦事，開啟窗戶看了一眼，發現整條街都是人，賣餛飩的攤主把鍋蓋敲得砰砰響，連幾個平時不怎麼出門的老鄰居都站在門口，手裡的扇子揮得比平時快了一倍。
蘇瑤站了一會兒，把窗戶開大了一些。
那些鞭炮聲從下午一首響到天黑，中間沒怎麼停過。蘇瑤沒有上街，她把手裡那本作文批完，合上，放在桌角。天色暗下來之後，街道上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一些，但遠處的歡笑聲仍然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她在視窗又站了一會兒，聽到系統在她識海里說：“宿主，勝利了。”
“嗯。”蘇瑤說，“聽出來了。”
那晚她坐在宿舍裡，沒有點燈。窗外遠處有零星的火花還在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她的桌上放著一本書，是父親蘇瀚文生前用筆名發表過散文的那本集子，書頁己經泛黃，邊角有些捲了。
她翻了翻那本集子，停在其中一頁上。那是一篇寫秋夜的文章，裡面有一句她以前沒有特別留意過：“舊事不必再提，但路徑記得清楚就好。”
蘇瑤合上書，放回桌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學校。校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換了新的校名。門口的學生比平時多一些，有人在校門邊的牆上用粉筆畫了一面小小的旗子，畫得不算端正，但輪廓清晰可見。
蘇瑤走過那塊牆時看了一眼，沒有停留。
幾天後她收到了一封信，沒有署名，但信紙下方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那份報告收到了。轉告你，罐體內容與預判一致，己封鎖。松本在撤離途中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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