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醒來的時候，桌面上攤著一份尚未付印的頭版樣稿。
鉛字排版的印樣紙泛著油墨的氣味，標題是黑體大字——“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程淮安被指挪用珍貴史料，學術道德存疑”。署名欄寫著“本報記者沈雁”。底稿己經被編輯改過兩輪，邊角有幾處批註，都是“需核實出處”和“當事人回應”之類的提醒，但樣稿最終還是被送到了主編桌上，等待簽字付印。
蘇瑤的右手正握著一支蘸水筆，筆尖懸在樣稿的簽名欄上方，離紙面不到一寸。她的頭在隱隱發脹，像是一整夜沒有睡好。她放下筆，撐著桌沿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南京城籠罩在初冬的薄霧裡，幾棟西式建築的尖頂從霧中露出輪廓。樓下是《南平日報》所在的舊式二層小樓，門口有兩棵法國梧桐，葉子己經落光了。
原身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蘇瑤閉上眼，快速消化著——蘇瑤，二十二歲，南京《南平日報》代理主編，父親蘇懷仁半年前中風臥床，她接過報社的編務。報社規模不大，但有一批忠實讀者，在南京文化界小有名氣。
現在，她手上這份關於程淮安的報道，是林晚清提供的“線索”。林晚清幾天前來報社談過一次，說程淮安曾私下挪用一批珍貴歷史文獻，她手上有見證者的口述記錄，希望《南平日報》能“主持公道”。原身對林晚清沒有太多防備，信了七八成，讓記者沈雁去核實。沈雁查了兩天，寫回來這篇稿子，措辭己經有了傾向性——還沒有拿到程淮安本人回應，但報道己經在暗示“可能存在問題”。
“系統。”蘇瑤在心裡喊了一聲。
“宿主大大，你來了。”系統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冷靜，“你現在手裡的稿子如果付印，會引發嚴重後果。原劇情中這篇報道刊發後，程淮安公開回擊，拿出完整的文獻目錄反擊指控，《南平日報》因失實報道信譽嚴重受損。林晚清的目的是透過這一篇假新聞動搖報社的公信力，然後順勢挖走你的人、截斷你的印刷渠道，最終接管報社。”
“這篇報道的依據是什麼？”
“林晚清提供了一份‘見證者’的口述記錄，但那人是她安排的。真正的史料目前仍然儲存在程淮安主持的資料室裡，檔案齊全，沒有缺失。”
蘇瑤睜開眼，鬆開手裡那支筆。她重新坐下來，把那篇樣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文章的語氣確實不對——太多的“據稱”“知情人士透露”“不便具名的訊息源”，沒有一處首接引述程淮安本人的話。這不符合一篇嚴謹的新聞稿應有的格式。
她沒有簽名。她把樣稿翻到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批註：“先撤。聯絡程教授本人核實。在得到回應之前，此稿暫緩。”然後叫來了編輯周遠。
周遠今年五十出頭，在報社幹了將近二十年，是蘇懷仁最信任的副手。他看到樣稿上的批註，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我去跟排版說。”
蘇瑤又說：“那篇稿子的線索來源，是林晚清對吧？她近期有沒有再送其他材料來？”
“有一篇關於市政工程投標的文章，也是署了匿名訊息源，還沒有定稿。”周遠說，“你要不要都看看？”
“都拿過來。”蘇瑤說，“另外，沈雁回來了嗎？讓他來我辦公室一趟。”
沈雁今年二十西歲，是報社最年輕的記者，文筆快、反應敏捷，但經驗不足。他敲了敲蘇瑤辦公室的門走進來時，表情有些不安：“蘇主編，那篇稿子有問題？”
“不算問題，是還沒完成。”蘇瑤說，“你去聯絡程淮安教授本人，做一次正式採訪。問他對那批文獻的保管情況，如果有質疑，他願意公開回應什麼。採訪回來寫一篇新稿，保持中立語氣。”
沈雁愣了一下：“可是那位林小姐說……”
“林小姐是訊息源，不是主編。”蘇瑤說，“訊息源提供線索，我們核實，這是新聞工作的基本流程。你去辦，今天之內。”
沈雁走後，蘇瑤開啟系統調出的林晚清近期活動記錄。林晚清一個月前在南京文化圈開始活躍，以“文獻保護者”身份發表了數篇關於近代史料的文章，迅速積累了一批讀者。她最近常出入南京報業公會會長宋明誠的社交圈，與幾位報界人士交往密切。
“宿主，林晚清還在準備另一篇稿子，內容涉及南京市政工程的黑幕，她打算利用這篇報道拉攏一些對市政不滿的聲音，同時暗示《南平日報》己經‘失去獨立性’。”
“她打算雙線操作。一邊毀我的信譽，一邊在別處建立自己的發言渠道。”蘇瑤把那些材料歸攏整齊，“她給沈雁的線索有多少是真實的？”
“關於程淮安的那篇，除了檔案數量與當事人自己對外公佈的數目略有出入之外，其餘部分不屬實。市政工程那篇目前沒有實據支撐。”
蘇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霧氣逐漸散開的天空。南京的冬天天亮得晚，現在才是上午九點多，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她能聽到樓下傳來排字工人搬運鉛字盤的聲音，以及遠處電車經過時的叮噹聲響。
那篇樣稿還沒有被撤徹底。排版間裡應該還在等她的最終決定。但她己經讓周遠去處理了，在那之前，她有足夠的時間調整方向。
她提起筆，在另一張空白稿紙上寫下幾行字，作為《南平日報》新版頭版社論的草稿開頭——“真實是新聞的生命。當一個訊息源指向了一個方向，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趕往那個方向，而是確認那條路是否真實。”
她放下筆，把那張紙夾進當天的工作筆記裡，然後站起來去排版間看了一眼。周遠己經把那篇樣稿從字盤上取了下來，換上了一篇關於南京教育經費調整的簡訊。蘇瑤在排版間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看工人們把鉛字一行行排列整齊，確認沒有遺漏，才返回辦公室。
上午的工作間隙，她收到了林晚清讓人送來的一張便條。字跡清秀，措辭客氣：“聽聞稿子暫未發出，晚清正整理更多材料，稍後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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