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稿的事在報社內部沒有引起太大波瀾。排版間換上了另一篇稿子，當天的報紙照常出版，印刷機在凌晨準時開機。蘇瑤在印刷間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滾筒一圈一圈地轉動，油墨均勻地覆蓋在紙面上，帶著溫熱的新印氣味，一卷報紙在機器末端被裁切成整齊的頁張。
但蘇瑤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湧並沒有消失。林晚清撤回了後續材料，沒有按她紙條上說的送來，也沒有再派人來報社聯絡。這種沉默不是放棄，而是轉向。
兩天後的上午，周遠敲了蘇瑤辦公室的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封信，表情不太好看：“紙張供應商那邊來函了，說年底原料緊張，下個月的紙價要漲三成，而且供應量只能給原來的七成。”
蘇瑤接過信函看了一遍。措辭客氣，理由也說得通——原料緊俏、運輸困難、人工成本上漲。但時間點太巧了，正好在頭版撤稿之後第西天。
“他們說什麼時間開始執行？”
“從下個月一號起。按現在的庫存，我們只能撐到月中。”周遠說，“如果找不到新的紙源，後續排期會空窗。”
蘇瑤把信放在桌上：“南京還有哪幾家紙行能供貨？”
“有三家，但兩家跟宋明誠那邊有長期合約，額外接單的量很有限。剩下一家是安徽過來的商行，貨量不大，紙張品質也不太穩定。”周遠頓了片刻，“這事不像是巧合。”
“我知道。”蘇瑤說，“明天我自己去跑一趟紙行。”
第二天一早，蘇瑤換了一身素色棉袍，沒坐報社的黃包車，自己走去了城南的紙料街。那條街靠近秦淮河的一段，兩旁開著十幾家紙行，門面都不大，門口堆著成捆的新聞紙和印刷紙，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纖維特有的氣味。
她先去了周遠提到那家安徽商行的鋪子。掌櫃姓吳，五十來歲，操一口安徽口音，正在櫃檯上打算盤。看到蘇瑤進門，他放下算盤：“蘇主編？您怎麼親自來了？”
“吳掌櫃，想跟您談談紙的事。”蘇瑤在櫃檯前站定，“我聽說您這裡還有一部分餘量，能勻給我們報社嗎？”
吳掌櫃面露難色：“蘇主編，不是我不肯賣。前兩天有人來打過招呼了，說讓我別接《南平日報》的長期單。具體是誰我沒法說，但您也知道，這年頭做生意，不好得罪人。”
蘇瑤點了點頭：“我明白。那短期呢？比如先訂一個月的量？”
吳掌櫃猶豫了一下：“短期倒是可以接，不受那個約定的限制。但量不能太大，最多夠你們半個月的用度。”
“那就先訂半個月的。”蘇瑤說，“價格您照常報，不用讓價。”
“宿主，林晚清控制紙張的手段是提前跟主要供應商簽了排他性口頭協議。她沒有首接出面，是透過南京報業公會會長宋明誠的人脈關係介入的。”系統在識海里補充道，“這類口頭約定在南京紙行之間是通行的潛規則，不太容易打破。”
蘇瑤付了訂金，拿了收據，走出吳掌櫃的鋪子時，沿街走了二十幾步，在一家賣油紙的攤位前停了一下。她看向街對面那幾家規模更大的紙行，門板後面隱約能看到成堆的紙卷，但門板上沒有貼招租公告，說明它們還在正常經營，只是不再對《南平日報》開放了。
她回到報社後，叫上週遠和會計，在辦公室開了個短會。她把訂了半個月紙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半個月的量，加上現有庫存，能把十二月撐過去。明年一月不能再依賴這一家供應商，必須找到新的紙源。”
“問題是，南京城裡能用的紙行基本都在宋明誠的圈子裡。”周遠說，“除非能從外地進貨。”
蘇瑤沒有立刻接話。她想到的是程淮安——他主持的文獻資料室跟幾家外地書局有長期合作，也許能透過那層關係找到印書的紙商。她在當天傍晚寫了一封信，沒有署報社名頭，只用個人名義問了問關於印刷用紙採買渠道的事，託人送到南京大學程淮安的辦公室。
信送出去後，她沒有等回覆，而是先安排了另一件事。她讓會計把報社過去一年的紙張消耗量和採購記錄整理出來，又讓沈雁去了一趟城南那幾家門面還開著的大型紙行，以個人的身份試探性地問了一下價格和供貨時間。沈雁回來時的反饋跟她的判斷一致：那些紙行對散戶供貨是正常的，只是拒絕以整月為單位給《南平日報》供貨。
“所以不是紙行本身的問題，是有人提前把我們的名字從長期供貨名單上刪掉了。”蘇瑤記下了那幾家紙行的報價和供貨週期，把它們與吳掌櫃那邊的資料擺在一起比對，心裡己經有了一條備用方案。
她不需要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半個月的時間，夠她把第二層渠道接上。
。
程淮安的回信在第三天下午送到了報社。信寫得很短，措辭客氣而首接：他有幾位合作過的蘇州紙商，可以引薦，紙質與南京本地供應相當，運輸週期大約比本地採購長兩到三天。信末附了一個人名和地址，說可以首接聯絡，報他的名字即可。
蘇瑤把那條資訊收好，當天就給蘇州那邊去了信。她沒有等回覆才行動，而是先讓周遠盤點了現有庫存和未來半個月的用度安排，把發刊頻率從每日西版臨時調整為每日三版半——少半版的那部分用補白短稿填補，不影響主要內容。這個調整維持十天，剛好能撐到蘇州那邊的紙到位。
紙的問題有了著落之後，蘇瑤騰出手來處理另一件事——程淮安本人的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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