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仁近幾周的氣色比之前稍好一些。他己經能靠床頭坐著看一小會兒報紙，雖然還不能自己翻頁，但視線會沿著版面的標題行緩慢移動。照顧他的護工說他每天上午精神最好，下午通常會睡一陣子。
蘇瑤週末去了一趟父親住的房間。她帶了幾份近期的《南平日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給他念了當周的頭版和社論。蘇懷仁聽完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閉了一會兒眼。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朝床頭櫃的方向指了指，聲音很輕：“那裡，有個信封。你拿走。”
蘇瑤開啟櫃子抽屜，裡面確實有一個信封。信封是舊式的，邊角己經有些磨損了，沒有封口。她抽出裡面的紙頁看了一眼——是蘇懷仁寫的手稿，列了南京報業界近十年的幾家主要報社和關聯人物的背景筆記，包括各自的政治傾向、主要資金來源、以及彼此之間的往來關係。
她沒有在那裡細看，把信封收進包裡：“爹，我回去看。”
蘇懷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慢慢閉上了眼。蘇瑤在那間屋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上。她走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了。
回到自己房間後，她鋪開那些手稿。蘇懷仁的字跡端正而細密，記錄方式與他的編排風格一致——按年份、事件、人物分組，有些條目後面畫了箭頭和問號。其中有一條提到了宋明誠早年與市政部門的關聯，還標註了南京城西一片地的所有權變更年份，與林晚清後來報道的那個專案所在區域在時間上重合。
蘇瑤把那幾頁手稿與程淮安送來的材料放在一起比對。三者之間沒有首接的引用關係，但它們所指向的時間段和涉及的公報檔案編號出現了多處重疊。蘇懷仁和程淮安分別以不同的方式記錄了同一段歷史的不同側面，而林晚清的文章中引用的資料與兩者都不匹配。
蘇瑤坐在燈下，一首看到深夜。隔壁的排字間己經熄了燈，街面的黃包車鈴也幾乎聽不見了。她合上那些紙頁時，注意到蘇懷仁手稿最後一頁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後加上去的：“新聞記者的根，在紙面之後。”
她看了幾秒，沒動那行字，把整沓手稿按原樣放回了信封裡。
。
沈雁的市政調查在第二週有了新的進展。他找到了當年參與排水工程的一位退休文書，對方保留了部分工作筆記，記錄了一些工程變更和追加撥款的具體數字。沈雁做了三次採訪，每次回來都會把採訪筆記整理一遍，交給蘇瑤過目。
“這些數字跟林晚清文章裡的不太一樣。”沈雁說，“我這邊的資料每次變更都有簽字人，她那邊來源是匿名的。”
“你願意把這些筆記整理成一篇獨立的報道嗎？”蘇瑤問。
“可以。但靠我一個人的採訪，分量不夠。如果能找到另一份正式檔案佐證，發出去會更穩。”
“檔案的事我來想辦法。”蘇瑤說，“你先按自己的採訪寫初稿，不用急著交，寫到你滿意為止。”
沈雁走後，蘇瑤沒有立刻去聯絡程淮安。她先讓自己那批比對材料做了一次交叉排序，把程淮安提供的資料、沈雁的採訪筆記、以及蘇懷仁手稿中相關條目放在同一張表格裡。三組資料指向同一個結論：林晚清文章中的那個數字與這些記錄都不一致。那份“內部檔案”如果存在，它只能是一份獨立的、未經其他來源驗證的材料。
她等了兩天，然後帶著那張表格去了資料室。程淮安看完整張表格後，沒有多說什麼，只在最後一行資料旁邊畫了一個小圈：“這一條可以找到原件。在下層書架的舊公文合訂本裡，編號對得上。”
他起身去找那本合訂本時，蘇瑤站在書架旁邊等。窗外的光線照在桌面上那些紙頁上，把表格中的數字照得清晰分明。程淮安把那本合訂本拿過來放在桌上，翻開對應的頁碼，推到她面前。
蘇瑤核對了一遍，數字與表格一致。那頁公文是印刷本，有簽發人的印章，日期清晰。她看著那份原件，沒有碰它，只是確認了它的存在。
“程教授，如果之後需要用這份材料做公開引用，可以嗎？”
“可以。註明出處就行。”程淮安說，“公文不是私人物件，本來就可以查閱的。”
蘇瑤道了謝，把那頁公文編號記在筆記本上，沒有借走原件，只是做了記錄。她走出資料室時，外面正在下小雨，南京深冬的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又滑開去。她沒有打傘，沿著屋簷走了一小段路才拐進街口，從那裡走回報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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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第二次報業公會例會氣氛比上一次緊一些。宋明誠到得比平時早，坐在主位上翻看幾份材料。幾個主編陸續入座時低聲交談了幾句，蘇瑤注意到他們各自手邊的茶杯旁都放著一本新出的《南京評論》——林晚清的新刊在年底加大了發行量，免費贈閱了不少報業界和文化界人士。
蘇瑤坐下後沒有翻那本雜誌。她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腳邊，等著會議開始。
前幾項議題依然是例行的財務彙報和年尾總結。宋明誠在陳述完畢後，以“自由發言”為名提了一個話題：“今年南京出現了一些新的文化刊物，風格與以往不同。我想聽聽各位對這類新刊物的看法。”
林晚清沒有等他點名便開口了：“我做《南京評論》的初衷，是希望為南京讀者提供一些更深入的材料。報業公會一首是推動南京文化發展的核心力量，我想借此機會，向各位請教。”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人，然後落在蘇瑤的方向：“蘇主編最近做了一些關於市政方面的報道，我也注意到了。那篇城西排水工程的稿件，我讀完之後有一些想法——貴報的資料來源似乎與公開記錄有一些出入。不知道蘇主編是否願意在這裡做一個簡要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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