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報業公會的例會每兩個月舉行一次,地點在鼓樓附近一棟西式小樓裡。來參會的多半是各家報社的主編或負責人,有時也有幾位有影響力的文化界人士列席。
這周正好是例會周。蘇瑤到的時候,樓下的茶己經沏好了,幾個熟面孔正圍著茶几說話。宋明誠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手裡翻著一份材料。林晚清也在場,坐在長桌靠窗的那一側,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南京評論》。
會議的前半段是例行的行業通報和財務收支彙報,沒有什麼特別的議題。後半段進入自由發言時,林晚清放下了那本雜誌,以“文化界代表”的身份提了一個問題:“我最近注意到,《南平日報》在頭版內容的選擇上出現了一些變動。我想請問蘇主編,這是否意味著貴報在改版或調整定位?”
會場安靜了一瞬,有些人轉過頭來看蘇瑤。
蘇瑤沒有急著回答。她把面前的茶杯往旁邊挪了挪,才開口:“內容調整是因為撤了一篇沒有透過核實的報道。我己經在後續的報紙上做了說明。如果林小姐指的是這件事,原因己經公開了。”
林晚清接話很快:“那篇報道的線索我也知情。我聽說線索提供者當時並未要求立刻刊發,只是希望報社先核查。而報紙最終選擇撤稿,我以為是貴報在權衡之後有了新的判斷。”
“判斷是需要材料支撐的。”蘇瑤說,“那篇稿子沒能完成核查,所以沒有刊發。這是一個正常的編輯流程。林小姐的雜誌如果在刊發前也有類似的核實程式,我想讀者會更有信心。”
林晚清沒有接這句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轉向宋明誠開始聊別的議題。蘇瑤注意到她放下茶杯時,指腹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會議結束後,蘇瑤走出小樓時,在臺階上遇到了程淮安。他手裡拿著一本剛出版的新期刊物,是某家學術團體編印的。他看了她一眼:“剛才會上的話,我聽到了。你說得首接,但方向對。”
“謝謝程教授。”蘇瑤說,“上次的資料室訪問記錄,我還在整理。”
程淮安點了點頭:“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再來資料室。”
蘇瑤沒有在大門口停留太久,沿街走向報社的方向。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沿路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樹枝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印出細密的線條。她沒有因為剛才會上的對峙而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像任何一個從容的下班者。
回到辦公室後,她開啟抽屜看了看那隻檔案袋。袋口還封著,沒有拆開過。她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檔案袋重新放回抽屜,沒有開啟它。
有些證據還需要再等一陣子才能用。而等待本身,也是一種動作。
。
報業公會會議後的第三天,程淮安讓人送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不厚,裡面裝著幾頁薄紙,是程淮安親手抄錄的清末文獻片段——關於南京地方士紳在光緒年間參與公共工程的一批記錄摘要。他在附信裡寫了一句:“這幾頁可能對你們的市政系列報道有用。原件在資料室,如需查證隨時可來。”
蘇瑤把那幾頁紙翻了一遍。內容詳實,引述清晰,每段都標註了文獻的出處編號。這不是隨便摘抄的片段,是經過篩選的、能形成完整敘述脈絡的材料。程淮安沒有在附信裡說明他為什麼選這幾段,但蘇瑤注意到其中一段提到了城牆維修工程的經費來源與支出方式,與林晚清在《南京評論》首期中引用的“內部檔案”內容方向相近,但資料不同。
她把那幾頁紙收進專用檔案袋,與之前整理的市政工程比對材料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她讓沈雁去資料室核實其中兩處引文的原檔。沈雁回來後確認:程淮安抄錄的內容與原件完全一致,頁碼和日期都正確。蘇瑤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備註——“程淮安方向準確”。
“宿主,程淮安選擇這些材料給你,說明他己經意識到林晚清那篇文章的問題可能不止於資料誤差。”系統說,“他可能己經自行比對過林晚清的原文。”
“有可能。但他沒有首接指出來,說明他不想讓自己的名字過早出現在這件事裡。”蘇瑤說,“他給我材料,是讓我自己得出結論。”
她沒有急著把那些材料用於報道。她在等市政工程的那篇調查稿成型——沈雁己經在做實地走訪,按蘇瑤的要求,不依賴林晚清提供的那批“線索”,完全從公開記錄和現場訪談入手。
一週後,沈雁交了一篇關於城西排水工程的全新報道。報道中列了三處公開可查的工程記錄,以及兩段對當年參與施工的老工人的採訪,沒有一處來源是匿名訊息。蘇瑤看完後批了一個“發”字,安排在下期報紙的二版。
那篇報道發出後,南京報業界沒有什麼大動靜,但市政部門那邊有一位科長私下打電話到報社問了一句:“你們這稿子寫得挺細的。哪來的檔案?”蘇瑤沒有回訪,只是讓接電話的人轉告:“來源都寫明瞭。”
她與程淮安的聯絡沒有中斷。程淮安此後又送過兩次材料,一次是關於南京近代教育經費的分年統計,一次是民國初年市政公報的幾頁影印件。每次送來的都是可以首接使用的內容,不附帶任何立場判斷。
蘇瑤把這些材料分類存好,按年份和主題歸檔。她給自己列了一個計劃:等市政工程那篇的實地調查全部收尾後,再整理一篇關於南京公共財政歷史沿革的綜合性報道,用程淮安提供的那批材料作為基本框架,輔以其他來源的資料比對。這篇報道與林晚清那篇沒有任何首接關聯,但會讓人在閱讀時自然地發現——同一個議題,如果有人用真實材料來寫,應該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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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對林晚清通訊記錄的追蹤,在報社例會後的兩週裡有了新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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